第一章

蛮荒大陆的晨风裹着干燥的尘土气息，灌进石砌的屋舍时，苏晚正跪在粗糙的石板地上，膝盖传来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。

她扶着冰凉的墙壁站起身，掌心触到石墙上深刻的爪痕——五道并排的划痕，深的能没入指节。一旁散落着碎裂的陶碗，残渣里凝固着某种黏稠的糊状物，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食物。

头痛得像要裂开。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，一个叫苏晚的少女肆意叫骂、抬手打翻食盆、扬起鞭子抽向瑟瑟发抖的白发少年……那些画面裹挟着恶意的情绪涌来，让苏晚胃里一阵翻搅。

我是苏晚。现代美食博主苏晚。不是这个。

她闭眼深吸一口气，鼻腔里灌满兽皮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睁开眼时，日光正从石窗斜斜照进来，照亮满室狼藉——乱扔的兽皮褥子、踢翻的石凳、满地的碎陶片，以及角落里蜷成一团的白色影子。

那团影子在动。

苏晚的目光落过去，心脏猛地一缩。

是个少年。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，银白的长发乱糟糟披散着，从肩头垂落到地上，发尾沾着灰尘和血迹。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，双臂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臂弯里，肩膀在细微地颤抖。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粗麻衣，袖口裂开一道长口子，露出的手臂上横着几道红肿的鞭痕。

记忆涌上来——月漓。月华白狐兽人，年纪最小，原主最常欺负的对象。就在昨夜，原主因为心情烦闷，当众甩了他一鞭子，还砸了整桌食物，骂他"没用的废物，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"。

少年听到她起身的动静，整个身体猛地绷紧，往墙角又缩了缩，肩膀几乎要嵌进石缝里。

苏晚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
她慢慢蹲下身，动作尽可能轻缓，从地上捡起一块较大的碎陶片，又去拾那些散落的碎片。石板地上有暗褐色的污渍，不知是血还是汤渍，她用手指蹭了蹭，涩涩的，已经干透了。

角落里传来极轻的抽气声。月漓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，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，湿漉漉的，满是惊惶。他看到苏晚蹲在地上捡碎片，瞳孔猛地一缩，整个人往后一弹，后背撞在石墙上，发出闷响。

"我……"苏晚停下动作，把手中的碎陶片轻轻放到一边，抬起两只空荡荡的手，手心朝上，"我不打你。"

月漓没动。那只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，像盯着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。

苏晚没再看他，继续收拾地上的狼藉。碎陶片一片一片拢到墙角，石凳扶正，翻倒的兽皮褥子抖了抖灰铺回石榻上。她从记忆里翻出这间屋子的布局，找出立在角落的石瓮——里面存着少许清水，水面上浮着细碎的草屑。

她舀了点水，泼洒在干涸的污渍上，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。石板地很粗粝，布条蹭过去沙沙响，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

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，惊惶、警惕、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。

苏晚把整间屋子收拾干净时，太阳已经升高了许多。日光从石窗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拉出一块明亮的光斑，恰好落在月漓蜷缩的角落边缘。少年动了动，朝光线的反方向又缩了缩，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。

苏晚走到石灶前。兽世的厨房简陋到极致，一口粗陶锅，几只石碗石碟，角落里码着一小堆风干的兽肉和几把蔫软的野菜。灶膛里有昨夜的冷灰，她蹲下身拨了拨，找到几块未燃尽的炭，又从旁边捡了干草引火。

火光亮起来时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月漓从臂弯里抬起整张脸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，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在灶前忙碌的身影。

苏晚从瓮里舀了清水倒进陶锅，把风干肉切成薄片放进去，又择了几片还算鲜嫩的野菜叶，用石刀切碎。她没有盐，没有油，没有任何调料。记忆里原主从不做饭，这五个兽人日常吃的是最粗粝的烤肉和生食，偶尔煮一锅寡淡的肉汤连盐都不放。

但肉片在滚水里翻滚时，脂肪的香气还是散了出来。这种风干肉自带一点点烟熏味，苏晚把野菜碎撒进去，又从小角落里翻出几颗野葱——细瘦的，辛辣味很淡，勉强能提提鲜。

她舀了第一碗汤时，月漓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
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少年的脸唰地白了，猛地低下头，把脸重新埋进臂弯，耳朵尖红得透血。

苏晚端着碗，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。她没有走近，把碗放在地上，用一片干净的宽叶垫着，然后起身退回到灶台边，背对着他。

"趁热吃。"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很平。
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晚几乎以为他不会过来，然后她听见极轻极慢的、贴着墙壁移动的窸窣声。她没回头，低头整理灶台上剩余的肉干，把太硬的挑出来准备泡软，把能用的分类码好。

身后传来石碗被端起的细微响动，然后是小心翼翼的、几乎不敢发出声音的吞咽声。

苏晚的手指顿了顿。她想起自己冰箱里腌渍的酱牛肉，烤箱里正烤着的蜂蜜吐司，柜子里存着的各色香料——那些她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，在这里一样都没有。但她有这双手，有这份耐心。

她把挑好的肉干重新放回锅里，添了水，用小火慢慢煨着。这一次她多切了几片肉，把野菜也放得更足，又加了两颗野葱进去。汤的颜色比第一锅深了些，香气也更浓郁，带着油脂特有的醇厚。

月漓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空碗，琥珀色的眼睛从臂弯上方露出来，怔怔望着灶台前那个安静的背影。

苏晚把第二锅汤盛进一只新碗里，用另一片宽叶垫着，同样放在原地三步远的位置。她没有催，没有看他，只是回到灶台前，又开始处理那些蔫软的野菜——把发黄的叶子摘掉，用清水漂洗两遍，码在石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