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西山那场灾祸折损大半家财后,李航鑫日日守着观星罗盘经商,行事愈发畏缩。但凡星轨透出半点晦暗,无论生意多好、利润多可观,他一概闭门推辞,只求行路无灾,人身安稳。生意只能维持勉强糊口,家底再也攒不起大额积蓄,可心底那份不甘,并未随一次重创彻底消散,反倒换了一桩实实在在的心愿,日日盘旋在心间。
他如今住的屋子紧挨着闹市马路,就在菜市场楼上。白日车鸣嘈杂、摊贩吆喝不绝,天不亮便能听见卸货推车的轰隆声响,夜里楼下食客喧哗、货车往返,难得片刻清静。楼道常年飘着果蔬腐叶、水产腥气,逢到雨季墙面返潮渗水,家具常年带着一股霉味。楼下人流混杂,往来商贩、路人挤挤攘攘,妻儿平日里开窗都要时时提防,尘土、噪音终年不散。
从前手里仅够周转生意,他无暇思索居所好坏,可自经历一夜倾亏,日日守着平庸小生意,闲暇时分看着拥挤老旧的房屋,心中便生出浓烈的向往。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喧嚣杂乱的老楼,只想换一处僻静整洁、远离市井纷扰的新房,院落安静,空气清爽,妻儿不必常年受噪音浊气侵扰,踏踏实实提升一家人的生活质量。
换新房需要一笔不小的房款,光是首付便要攒下数年营收。可以他如今的经商方式,但凡前路存有一丝风险便止步不前,只敢接毫无波澜、利润微薄的短途小单,攒钱速度慢得近乎停滞。看着城中地段雅致的新居院落,再回头望向自家斑驳潮湿的老房,李航鑫心中的不甘再度翻涌,比当初眼红同行发家时更加焦灼。
他心里分得清楚,想要凑齐房款,就必须接几单利润丰厚、路程稍远的长途贩运。可远途山路多、天气变数大,往年那些高收益线路,罗盘十次观星八次会透出微弱凶兆,从前他皆是直接舍弃。西山劫祸的惨状还刻在脑海,只要想起抛开罗盘那次山洪山匪齐至、家财尽毁的画面,他便浑身发颤,压根没有胆量无视星象警示强行上路。
夜里,他独坐窗前,一手紧攥冰凉的观星罗盘,一手望向楼下喧闹不休的市场。盘面星轨缓缓流转,若今夜推演那条能快速攒钱的长途商道,果不其然,星芒暗下,一缕不祥纹路清晰浮现,预示途中会遇大雨阻滞、货物受潮损耗。
仅仅只是货品受潮、耽误行程的轻灾,并无性命之忧,换作寻常商人,稍加防护便可顺利完成交易,稳稳赚取高额报酬。可如今的李航鑫,早已被过往劫难吓破心神,只要看见半分凶兆,心底恐惧便会无限放大,自动脑补出山洪、劫匪、翻车种种灭顶祸事。
一边是心心念念的新房、清净宜居的日子,是妻儿安稳舒适的生活;一边是罗盘昭示的微小凶险,是一朝亏损便难以翻身的恐惧。两种念头在他心中反复拉扯,日夜煎熬。
他不甘心一辈子蜗居嘈杂老旧的楼房,不甘心明明有改善家境的路子,却因一方罗盘束手束脚;可他又绝不敢再一次背弃罗盘的庇护,上次擅自抛开天机预判,已经赔光大半积蓄,若是再铤而走险,怕是连眼下赖以生存的小生意都保不住。
他也曾反复宽慰自己,慢慢攒钱,日积月累总能凑够房款。可城中房价年年微涨,只靠那些薄利小单,怕是等到白发苍苍,也换不起一处合意新房。旁人靠着敢闯敢拼早早置下宅院,唯独他手握预知祸福的至宝,却被细碎凶兆捆住手脚,连改善住房这点简单心愿,都遥不可及。
往后每夜观星,只要想起新房的念头,再看见远途商道的晦暗星象,李航鑫便陷入无尽的纠结。他紧紧抱着能护他平安的罗盘,得到了路途无灾的安稳,却永远求不到心中向往的安居;规避了所有微不足道的风险,也亲手斩断了能改善生活的所有途径。
当初他只求行路避祸,却未曾想过,这份以本心、机缘换来的绝对安稳,会连寻常人改善生活的小小期许,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不甘日复一日堆积,恐惧寸步不离束缚,他被困在平安与欲望中间,进退两难,无半分解脱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