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李航鑫,徒步走了大半夜才勉强摸回自家宅院。山洪卷走整车山货药材,那笔足以让他翻身的大单彻底化为泡影,多年攒下的积蓄大半填了窟窿,手上仅剩下一点维持温饱的零碎银钱。
西山断崖前刀光与山洪交织的绝境死死钉在他脑海里,恐惧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,方才一时贪进生出的不甘、想要挣脱安稳的莽撞,尽数被灭顶之灾碾得粉碎。
推开门时,家中灯火昏黄,妻儿见他失魂落魄、身无分文的模样,皆是心惊。他无力解释,只草草应付几句,便一头扎进存放木箱的偏屋。
木箱锁扣还留着前几日他刻意封存罗盘的痕迹,李航鑫指尖发抖,慌忙撬开木锁,将那方青铜观星罗盘紧紧抱入怀中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紧心口,本该安抚心神的灵气,此刻只透着一股淡漠疏离,盘面星轨忽明忽暗,似是在无声斥责他背弃契约的举动。
此前数年,只要捧起罗盘,但凡窥见一丝凶兆,前路祸事便能尽数规避,山匪、山洪、塌方统统绕他而行。可昨夜他一意孤行,强行舍弃天机指引,那些被罗盘一次次挡下的劫难叠加袭来,一夜之间赔得元气大伤,这份惨痛代价让他再也不敢生出半分脱离罗盘的念头。
他蜷缩在屋中,一遍一遍摩挲盘面上交错的星纹,心底只剩无尽后怕。从前总怨罗盘困住自己,错失无数发财机缘,可亲身尝过无罗盘庇护的绝境后,他才幡然醒悟,那份日日被他嫌弃的平庸安稳,是用十四克黄金、十二滴心头血换来的保命屏障。没有罗盘,他根本扛不住世间分毫凶险。
不甘心又如何?求财心切又如何?一次抛开罗盘搏机遇,便落得家财大损、险些丢命的下场,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打击。
自此,李航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依赖这方罗盘。
往后每一趟出行,无论订单利润厚薄、交货期限多紧,他雷打不动,必在深夜静坐观星,分毫不敢懈怠。只要盘面浮现半分晦暗星象,哪怕只是预示路途扬尘、车马轻微故障这类无关痛痒的小凶,他也当即闭门歇业,推掉所有生意,半步不肯踏出家门。
曾经积压在心底、想要闯一闯险路的念头,如今只要稍稍冒头,西山山洪、悍匪拦路的画面便立刻浮现在眼前,惊得他浑身冷汗,迅速掐灭所有贪心。
旁人劝他不必这般谨小慎微,些许小风险大可不必过度规避,可李航鑫听不进半句劝。钱财亏损的阴影刻进心底,他早已被恐惧牢牢束缚,比起抓住机缘发家致富,他眼下唯一的奢求只剩下平安无祸。
只是罗盘虽依旧能清晰照见前路祸福,因果失衡的痕迹却再也抹不去。
从前他避灾,灾厄便会自行消散;如今他纵使提前窥见凶兆刻意绕行,周遭无形的阻滞也源源不断找上门。或是客源无故流失,或是货源无故涨价,或是合作商户临时毁约。他能躲开肉身损伤、路途劫祸,却躲不开财运上连绵不绝的损耗。
他死死攥住罗盘不肯放手,把它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,舍弃了所有闯荡的勇气,甘愿困在一方小小的宅院之中。可他终究没能两全——既想要安稳避险,又放不下对富贵的执念,一夜因果爆发的重创,让他余生只能在畏祸退缩与求而不得的煎熬里反复拉扯。
当初齐烬那句避尽灾厄便失尽机缘的告诫,终于完完整整应验在他身上。一时贪心破戒换来倾家之损,惊魂未定重拾罗盘,换来的也不过是终身困守、永无出头之日的平庸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