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陈美锦28

处置完克扣炭火的库房管事，陈彦允径直往陈彦文居住的东跨院走去。院内花木萧条，陈彦文正坐在廊下喝茶，看见陈彦允一身冷色衣袍迎面走来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，面上强装镇定。

“三弟今日不去书房处理公务，怎么有空来我这儿？”陈彦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散漫。

陈彦允站在他面前，周身寒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，开门见山，没有半句迂回：“库房管事已经招认，是你暗中吩咐，克扣偏院顾清辞的冬日炭火，故意让他受冻。”

这话一出，陈彦文手里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，茶水溅出大半，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毒再也藏不住：“是我又如何？不过一个外来寄居的小子，值得你三番五次同我翻脸？当年你断我科举前程，毁我一生，如今反倒为了一个外人处处针对亲弟弟！”

“当年之事，是你亲手害死五弟，冷眼旁观见死不救，我未曾将你送交官府，已是顾念骨肉情面。”陈彦允声音沉冷，字字掷地有声，“顾清辞安分守己，从未招惹你，你三番两次寻他麻烦，先是荷花池当众刁难，后又暗中指使下人磋磨用度，步步紧逼，当真以为我不会动你？”

陈彦文站起身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满脸不甘：“我就是看他碍眼！但凡你看重的人，我都容不下！今日克扣炭火只是小事，往后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在陈府待不下去！”

“你大可一试。”陈彦允眼神锐利，没有半分退让，“往后再敢动顾清辞分毫，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，将你往日做下的所有事，一并禀明老夫人，甚至上奏朝堂。”

他身居内阁，手握实权，这番话绝非虚言。陈彦文心里发慌，却依旧嘴硬，还想开口争辩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。

陈玄青抱着一卷厚实羊毛毡毯，叶限拎着一罐滋养气血的蜜酿汤药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中。他们方才听闻库房克扣炭火一事，放心不下顾清辞，打算送御寒物件过去，路过东跨院，听见里面争执声，便一同走了进来。

陈玄青走到陈彦允身侧，温和眉眼间带上几分严肃，看向陈彦文：“四叔，清辞孤身一人寄居府中，无依无靠，本就该多几分照拂，你屡次暗中为难，实在失了长辈气度。”

叶限轻轻咳了一声，站在另一侧，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小觑的立场：“顾清辞性子温顺，从不与人相争，四叔这般步步算计，未免太过狭隘。往后若是再有人暗中磋磨他，长兴侯府也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一左一右，陈玄青、叶限同陈彦允并肩而立，三人皆是身份出众之人，此刻立场全然一致，全都护着那个住在偏僻小院的少年。

陈彦文看着眼前三人，心头又气又慌。陈彦允手握权柄，陈玄青是新晋探花、老夫人最疼爱的孙辈，叶限身为长兴侯世子，背靠侯府势力，三人一同施压，他根本没有半分抗衡的余地。

他咬着牙，胸口起伏许久，终究不敢再放狠话，只能恨恨甩手：“好，好得很！你们三个全都护着一个外人，我不招惹便是！”

“最好如此。”陈彦允淡淡开口，语气没有半分缓和，“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，往后府里上下，谁都不准再为难顾清辞，若是再让我查到半点刁难之事，绝不轻饶。”

陈彦文自知讨不到半点好处，沉着脸转身回了屋内，重重关上房门，院内终于安静下来。

冲突平息，三人并肩站在廊下，风卷着落叶飘过庭院，一时无人说话。

陈玄青先打破沉寂，看向另外两人：“方才去偏院看过，下人已经送足炭火，屋里暖烘烘的，清辞应当不会再受冻。我带了厚毡毯，等下送过去铺在床上，夜里能更暖和些。”

叶限晃了晃手里的瓷罐：“我带了润燥温补的蜜酿，他方才受了寒气，每日冲一勺喝，能护住身子，免得染上风寒。”

陈彦允微微颔首，眼底冷意散去些许：“我已经吩咐下去，各院下人不得怠慢偏院份例，往后每日足量送炭，衣食供给同府中子弟同等对待。”

三人各自盘算着如何照料顾清辞，心思不约而同落在那个温顺柔软的少年身上，无需多说，彼此都清楚，谁都不会容许陈彦文再去磋磨他。

简单交谈两句，三人分头离开东跨院，各自往西侧偏院走去。

顾清辞正坐在温暖屋内练字，鎏金暖炉放在手边，满室炭火暖意，笔尖落在宣纸上，字迹安稳柔和。他全然不知，方才三位护着他的人，一同为他拦下了所有刁难，彻底断了陈彦文暗中算计他的心思。

除夕大雪落了整夜，陈府正厅灯火通明，摆开盛大岁末家宴。全府男女老少尽数到场，上首主位坐着陈老夫人，两侧依次排开陈彦允、陈彦文、陈玄青一众陈家子弟，叶限也作为贵客受邀入席。

顾清辞坐在偏侧末席，一身素净月白长衫，安安静静垂着眼，规矩本分，一举一动都透着温顺。

开席过后，流水般的佳肴送上桌，暖锅咕嘟冒着热气，满室暖意融融。陈彦文缩在角落，全程一言不发，目光时不时怨毒扫向顾清辞，却碍于之前三人一同施压，不敢再有半分举动。

席间众人说笑闲谈，陈老夫人坐在主位，目光来回落在顾清辞身上，又扫过身旁神色各异的三人，心里早已看得透亮。

这大半年来，陈彦允事事为顾清辞撑腰，府里吃穿用度、旁人刁难，无一不替他摆平；陈玄青日日记挂他喜好，诗书笔墨、御寒毡毯源源不断送到偏院；叶限身为侯府世子，隔三差五登门，送来调养汤药、零嘴点心，三人的上心，府里下人都看在眼里。

酒过三巡，陈老夫人抬手示意丫鬟给顾清辞添热酒，笑着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能让满座听清：“清辞这孩子，性子柔和乖巧，无依无靠寄在咱们府里，我看着心疼。这一年多亏三爷、玄青还有叶世子处处照拂，待他比自家亲人还要上心。”

话音落下，厅内瞬间安静几分，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四人身上。

顾清辞浑身一僵，指尖攥紧衣袖，耳尖唰地红透，慌忙垂头行礼：“老夫人言重了，三位公子只是心地良善，晚辈实在担不起这般厚爱。”

陈老夫人笑意更深，缓缓道：“我活了大半辈子，看人最准。你们三个平日里护着清辞的心思，哪里只是待客那般简单？”

她先是看向陈玄青，温声打趣：“玄青自小稳重，素来少对旁人这般上心，唯独记挂清辞衣食冷暖，日日送书送物。”

陈玄青端着酒杯的手微顿，温和面容染上一层浅红，低声拱手：“清辞孤身一人，晚辈多照看几分理所应当。”

陈老夫人又转头望向叶限：“世子身份尊贵，平日里素来闲散，却总往陈府跑，次次都带着滋补物件，怕是心里早就放不下这孩子。”

叶限轻轻咳了一声，面色本就偏白，此刻添了几分薄红，淡淡避开话题，只道：“清辞性子合我眼缘，多往来无妨。”

最后，老夫人目光落在身侧的陈彦允身上，语气带了几分深意：“老三你身居高位，向来冷硬寡情，却愿意为了清辞同亲弟弟翻脸，雨夜亲自带人修缮小院，冬日足额添置炭火，这般处处兜底，不必瞒我。”

陈彦允指尖摩挲酒杯外壁，眼底情绪藏得深沉，没有辩解，只淡淡颔首：“府里待客，本当周全。”

三人嘴上都推说是寻常照拂，可眼底藏不住的在意，在座长辈看得一清二楚。

顾清辞坐在一旁，手足无措，头埋得更低，心口乱糟糟跳个不停。他从前只当三人是心善，如今经老夫人直白点破，才猛然察觉，那份关照早就越过了普通交情，厚重得让他不知如何承受。

一旁陈彦文脸色难看，攥紧拳头，却不敢当众发作，只能闷头喝酒。

陈老夫人看着眼前微妙景象，轻笑一声，不再继续追问，转而岔开话题说起新年琐事，缓和席间紧绷气氛，可方才那番话，已经落在每个人心上。

宴席后半段，三人下意识都往顾清辞那边递吃食。

陈玄青夹了一碟软烂蒸糕放进他碗里；叶限推过一碟蜜渍果子；陈彦允则示意丫鬟，将暖锅里炖得软烂、挑净骨头的鱼肉尽数拨到顾清辞盘中。

三人动作默契，又暗自相互较劲，谁都想多给少年几分暖意。

顾清辞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，窘迫地小声道谢，全程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人。

家宴散时，大雪又轻飘飘落下来。宾客陆续散去，陈老夫人单独留下陈彦允、陈玄青、叶限三人在暖阁说话，顾清辞先行回偏院。

走在积雪回廊，冷风卷着雪沫落在肩头，顾清辞抬手拢紧衣衫，脑子里反复回想方才老夫人的话。

陈彦允沉稳护他，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；陈玄青细腻体贴，懂他爱书的喜好，事事细致周全；叶限温柔体贴，时时惦记他体弱畏寒。三人各有深情，全都默默倾注在细碎日常里，从未直白说过半分心意，却早已昭然若揭。

他只是个无根无靠的寄居外人，配不上三位身份显赫之人这般掏心相待，一时满心茫然，分不清往后该如何同三人相处。

暖阁之内，老夫人望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，缓缓开口：“我知你们各自心意，只是清辞性子单纯，切莫急着逼他，慢慢相处，随他心意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