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陈美锦26

昨夜大雨过后，天放了晴，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。

顾清辞一早起来，把受潮的书卷摊在院中石桌上晾晒，指尖一点点抚平皱掉的纸页。院门轻响，陈玄青拎着两个木盒走了进来。

他一身浅蓝长衫，袖摆干净，刚从书房取了物件过来，目光先落在摊开的诗集上，快步走到石桌边。

“昨夜屋漏，纸张吸了潮气，我特意备了防潮宣纸，还有几块上等徽墨，写起字来不易晕染。”

陈玄青把木盒打开，雪白厚实的宣纸码得整整齐齐，墨块泛着温润光泽，一旁还放着两块压纸的白玉镇尺。

顾清辞看着精致物件，连忙道谢：“七公子总为我费心，这般贵重东西，我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
“不过寻常文房物件，你日日看书写字，正好用得上。”陈玄青唇角带笑，伸手拿起一张宣纸铺开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，“往后若是再遇上阴雨，宣纸垫在书页底下，就不怕受潮模糊字迹。”

两人正说着话，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咳，叶限提着一只青瓷药罐缓步走入。

他脸色依旧偏白，昨夜听闻顾清辞院里漏雨，怕少年受了寒气染风寒，一早回侯府让下人熬了驱寒养身汤药，还配了一小罐蜜饯中和药味。

叶限将药罐放在石桌另一侧，淡淡看向顾清辞：“雨夜寒凉，这汤药趁热喝，能驱散体内湿气，免得夜里咳嗽睡不安稳。”

石桌两头，一边是陈玄青送来的全套文房，一边是叶限备好的汤药蜜饯，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顾清辞身旁，客气寒暄，话语里却藏着暗暗的较劲。

陈玄青瞥了眼药罐，温声开口：“世子有心，只是汤药苦涩，清辞未必习惯，不如多备些诗书消遣，反倒舒心。”

叶限轻轻摩挲青瓷罐身，语气不落下风：“身子为先，若是染了风寒，再好看的书卷也没心思翻看。玄青日日要去翰林院当差，未必能时时过来照看，我闲散无事，倒能常送些调养身子的东西。”

顾清辞夹在中间，手里还捏着半张宣纸，耳根微微发烫，只能轻声打圆场：“两位都太过惦记我，宣纸和汤药我都收下，实在麻烦你们了。”

陈玄青见状，不再与叶限争辩，转头同顾清辞说起诗文，指点他哪些诗集适合雨天细读；叶限则安静站在一旁，时不时插一句，叮嘱他按时喝药，夜里切莫开窗贪凉。

三人在小院待了半刻，阳光慢慢升上来，晒得院中暖意融融。晾晒的书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文房墨香混着汤药淡淡的苦味，缠在一起散不开。

没过多久，府里小厮过来寻陈玄青，说是陈老夫人唤他过去一同用早膳。陈玄青临走前再三嘱咐顾清辞好好存放宣纸墨块，若是写字缺了什么，只管派人传信给他，才转身离开。

院里只剩顾清辞与叶限二人，安静了不少。

叶限坐在石凳上，看着少年小心收拾宣纸的模样，轻声开口：“昨夜三爷亲自带人来修缮屋顶，我赶到时已经完工。陈彦允护你心切，只是他朝堂琐事缠身，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这偏院。”

顾清辞叠纸的手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三爷已经帮我许多，我不能事事都去叨扰他。”

“不必委屈自己。”叶限抬眼看向他，眼底藏着真切的在意，“陈家内里人心复杂，单凭三爷、陈玄青二人，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。你若是觉得压抑，随时可去长兴侯府小住，无人敢为难你。”

这番话说得安稳可靠，顾清辞心头一颤，连忙低下头，不敢对上他太过认真的目光，只小声应下。

又坐了片刻，叶限见日头渐烈，叮嘱他汤药温了再喝，蜜饯配着不苦，便起身告辞。

小院彻底安静下来，石桌上摆着文房礼盒与青瓷药罐。顾清辞先把宣纸收进干燥木匣，又倒出一碗温热汤药，就着蜜饯慢慢喝下。苦涩过后，喉间留着清甜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陈玄青懂他爱书，事事备好笔墨诗文；叶限记挂他身子，日日送来调养吃食；陈彦允则不动声色，替他摆平房屋、挡下刁难。三人各有方式，源源不断向他递来善意，早已超出寻常待客的分寸。

他只是寄居陈家的外人，无家世无依靠，实在想不通，自己为何能得三位身份显赫之人这般周全照拂。

顾清辞坐在窗边，望着院中花木发呆，全然不知，方才叶限走出偏院回廊，迎面遇上了刚处理完公务的陈彦允。

两人擦肩而过，没有交谈，只是目光短暂相撞，彼此都清楚，对方心里同样放不下那个温顺柔软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