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还是晴好天,入夜忽然刮起大风,跟着哗啦啦下起大雨。
顾清辞住的偏院本是府里闲置小院,平日里少有人打理,屋角几处瓦早就松动。没半个时辰,屋顶就开始渗水,水珠顺着房梁往下滴,打湿书桌一角,方才翻看的诗集书页沾了潮气,晕开浅浅墨痕。
他慌忙搬来木桶、瓷盆挨个摆在漏雨处接水,屋里叮叮咚咚全是滴水声,床铺边上也漫上一片湿迹。院子里风雨更大,树枝拍打窗棂,声响闹得人心乱。
顾清辞手足无措站在屋中,正想着明日一早去寻管事修缮,院门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,混着低沉人声。
他推门出去,雨丝瞬间打湿肩头,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,照见陈彦允站在最前头,身上披一件黑色防雨大氅,身后跟着四五个扛梯子、备新瓦油毡的杂役。
夜里雨凉,陈彦允看见他只穿单薄长衫,眉头当即皱起,大步走上廊檐避开雨幕。
“屋里漏雨?”他开口,声音压过屋外雨声。
顾清辞点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窘迫:“瓦片松了好几处,方才才开始渗水,正打算明日找管事。”
“夜里雨不停,怎么能熬到明日。”陈彦允回头吩咐杂役,“搭梯上屋顶,把松动瓦片全数换一遍,梁下渗水的地方铺好油毡。”
杂役应声行动,搬木梯靠在屋檐,拿好工具爬上房顶忙活。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,几人借着廊下灯笼光亮,有条不紊修补屋顶。
屋里只剩顾清辞与陈彦允二人,外面风雨喧嚣,屋内反倒安静。地上摆着接水的盆桶,滴答滴水声断断续续。
陈彦允扫过书桌受潮的诗集,走上前拿起书页轻轻抚平,指尖避开湿软墨渍,动作放得极轻。
“方才白天在后花园玩累了,也没回院里看看房屋状况。”他低声开口,目光落在少年微凉的手背,“怎么不早些让人传信给我?这般受潮,夜里容易染风寒。”
顾清辞垂着眸,小声回话:“不过是房屋老旧,一点小事,不好总拿琐事打扰三爷。”
“你住在陈家府里,院里屋舍出问题,本就是我该管的事,谈不上打扰。”陈彦允侧过身,将身上宽大的防雨外袍解下,轻轻披在顾清辞肩头。
外袍还带着他身上清浅冷木香,料子厚实,瞬间裹住少年单薄身子,隔绝夜里湿冷寒气。
顾清辞身子一僵,下意识想推回去:“三爷不用,我不冷。”
“披着。”陈彦允语气平淡,却不容推脱,伸手按住肩头衣料,“等屋顶修好,雨小些再还给我。”
顾清辞只好乖乖拢紧外袍,衣摆拖到地面,宽大得盖住大半双脚,浑身都裹着那人留下的温度,耳尖悄悄泛热。
两人并肩站在窗边,一同看着外头杂役在屋顶忙碌。雨声渐渐柔和,灯笼光晕落在陈彦允侧脸上,褪去平日朝堂上的冷硬,多了几分温和。
“这院子偏僻,往后若是夜里遇上刮风下雨,或是缺什么物件,直接差小厮去书房寻我,不必自己硬扛。”陈彦允慢慢开口,“四哥那边我已再三警告,不会再来寻你麻烦,府里下人我也打过招呼,没人敢怠慢你。”
顾清辞心里一暖,抬头看向身侧的人。他身居高位,日日要处理朝堂繁杂公务,如今雨夜还亲自带着人来偏院为自己修屋顶,事事都替自己考虑周全。
“多谢三爷处处照拂我。”
陈彦允对上他干净柔和的眉眼,眼底沉意淡去几分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言语,只静静陪着他等候修缮完工。
屋顶忙活近两刻钟,杂役才顺着梯子下来,上前回话瓦片全数更换妥当,不会再渗水。
陈彦允巡视一圈屋内,确认各处不再滴水,才吩咐杂役收拾工具退下。院中只剩两人,风雨比先前小了不少。
顾清辞脱下肩头外袍,双手叠整齐递还给陈彦允,衣料上还留着一点自己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。
“劳三爷陪我这许久,耽误您歇息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陈彦允接过外袍搭在臂弯,目光扫过干爽床铺,“夜里屋内潮湿,把窗缝留一丝透气,盖好被褥,莫着凉。明日我让管事送两床厚些的被褥过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踏出廊檐,步入雨夜之中,深色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顾清辞站在廊下目送许久,回到屋内,屋内再无滴水声响,干燥安稳。桌上摆着方才被陈彦允细心抚平的诗集,鼻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件外袍清冷好闻的香气。
他不知,陈彦允走在回廊时,恰好撞见闻讯赶来的陈玄青,还有拎着驱寒姜汤的叶限。
两人皆是放心不下雨夜独居的顾清辞,特意赶过来,远远看见杂役从偏院撤出,便知陈彦允已经提前办妥一切。
三人擦肩而过,无人开口,心底却都清楚,谁都放不下那个住在偏僻小院、性子温顺柔软的少年。
顾清辞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零星细雨,心里乱糟糟一片。陈彦允、陈玄青、叶限三人,接二连三为自己费心出力,这份厚重关照,早已远超寻常待客之情,可他始终不敢深究背后心意,只悄悄将所有人的好意妥帖收在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