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灵汐的手挪开了。
挪到了他折断的手臂上。那只手覆上去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胳膊里传来"咔"的一声轻响,断骨对正了。
然后是另一条手臂,锁骨,肋骨——三根断过的肋骨——然后是脊椎最下面那截,然后是膝盖骨,然后是脚踝。
她碰过的地方,骨头一根一根地归了位。
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了一遍,每一块骨头都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。
那些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、扭曲的疼痛,像退潮一样,一层一层地退下去了。
伤口的溃烂愈合了,翻卷的皮肉长平了,皮肤表面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。
她收回手,睁开了眼。
浅绿色的眸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涂山璟看见了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流转,像深山里夜晚的萤火,又像是——他说不清那像什么,他读过很多书,见过很多世面,可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。
他只是本能地知道,这双眼睛他忘不掉了。
就算现在就死了,他也忘不掉了。
小女孩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他笑了一下。
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旋出来,露出两排小米牙。
然后她转身,哒哒哒地走了。
动作干脆得像是刚才只是顺手帮他扶了一棵被风吹倒的小苗,扶完了就走,头也不回。
涂山璟跪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。靛蓝色的新衣裳在人群中晃了晃,就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腿能弯了,手臂能撑地了,折断的肋骨再也不硌着他的肺了。
他慢慢直起脊背,那根断过的脊椎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身体。
这么多年了,他第一次能直起身子坐起来。
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,一些新肉生长的痕迹。
除了有些脏污在,和之前也不差些什么。
可他永远记得自己曾经像一条断脊的狗蜷在西炎城的街角。可奇怪的是,他摸着那道疤的时候,并不觉得恨。
他只记得那双眼睛。
浅绿色的。清澈得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,又深邃得像什么都经历过。
他撑着地,慢慢地、慢慢地站了起来。腿还在发软,骨头接上了,可肌肉萎缩了太久,一时使不上力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往暗处挪。
隔壁酒楼的二楼,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,有人收回了目光。
那是涂山篌安排的耳目。他看见了全部——那个小女孩蹲下去,摸了摸涂山璟的腿、手臂、锁骨、脊背,然后涂山璟站起来了。
耳目转身下楼。
"抓住她。"他低声吩咐底下的人,"那个小女孩,还有那个乞丐,一起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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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汐走出去没多远,就感觉到不对劲了。
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起来,不止一个,是四五个。有人在喊"站住",有人在拨开人群朝她这边追。
她没回头,拔腿就跑。
可她太小了,小短腿再怎么使劲跑也跑不过成年的男人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只手已经快要够到她后领了——
白团子从她肩上飞起来,一头撞向那只手。肥啾虽小,但啄人的力道不小,那人"嘶"了一声缩回手去。
可追兵不止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