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璟听见了脚步声。
哒,哒,哒。
很轻的。
和这条街上所有的脚步声都不一样。不像大人那样沉稳,也不像赶路的人那样急。
那声音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,像一滴滴落在叶子上的露水,轻巧地从他面前经过,然后——停了。
停在他面前。
涂山璟没有抬头。
他习惯了,有人停下来看他,看一看,然后走。
也许会扔一枚贝壳,也许不扔。
没什么区别。
可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一股气息。
很淡很淡的,带着一点点蜂蜜和糖饼的甜味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干净的,温的,像是春天翻过的泥土,又像是雨后深山里长出来的第一茬新芽。
那气息他从来没见过。
他动了动,用尽力气,把头抬起来了一点点。
透过垂落的乱发,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很小,大概五六岁。
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,袖口和领子缝着细细的滚边。
黑头发有点乱,脸上沾了一点点灰,嘴角还挂着一星半点的糖饼碎渣。
肩膀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肥啾,豆子大的黑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他。
她的手里还攥着半串油炸果子。
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。干干净净的浅绿色,像春天溪水里刚冒出来的苔藓,柔软而温润。
那双眼正看着他,看着这具蜷缩在街角、烂得像一堆破布的躯体,眼里没有惊惧,没有嫌恶,连同情都没有——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像看一朵花。
像看一只蝴蝶。
像看一条在溪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
涂山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。
他只是觉得,那双眼睛落在身上,不烫,不刺,像一捧凉凉的泉水浇在焦渴的皮肤上。
然后那个小女孩蹲了下来。
她蹲在他面前,伸手把剩下的半串油炸果子放进他的破碗里。
涂山璟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不用了,他吃不了,他的下巴使不上力,牙齿也咬不动了。
可他说不出声,喉咙里干得像砂纸,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。
小女孩没有走。
她蹲在那里,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肩上的小肥啾也跟着歪了歪脑袋,一人一鸟动作同步,莫名有点好笑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轻轻地搭在了他折断的那条腿上。
涂山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他以为会疼。
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。那只小手覆在溃烂的伤口上,温温热热的,像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
然后有一股东西从她的掌心漫出来,顺着他的皮肉往骨头里渗——暖的,软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生机,像春天的雨水渗进干裂的河床。
他的腿骨在动。
那截歪折了不知多久的小腿骨,正一点一点地、极其缓慢地,往它应该在的位置移动。
骨茬合拢的声音,细得像一根针落在棉絮上。
涂山璟身体开始发抖。
他抬起头,从乱发的缝隙里死死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。
她闭着眼,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很用力地做什么事。
那团浅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,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,一点一点地染透了整条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