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傍晚,全村的人都认识她了。
他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她说了,但口音软软的,好多人没记住。他们只叫她"那孩子"。
"那孩子又去种粮了。"
"那孩子刚才给我家小宝看了伤。"
"那孩子蹲河边半天了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"
灵汐蹲在河边确实看了半天。她不是在看河,她是在看河堤。
被洪水冲垮的地方泥土松软,水虽然退了,但下一场雨要是再来,这堤还扛不住。
她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,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自己看了一会儿,又觉得不太对,抹掉了重新画。
村里一个稍微识几个字的年轻人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画的那些线条。
"……这是堤?"他问。
灵汐点头:"要垒高,这边要加石头,不然水一冲又垮了。"
年轻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。
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画的东西居然看着有几分道理。他挠了挠头,说:"我去跟叔伯们说说。"
灵汐"嗯"了一声,继续画。
第三天。
第四天。
第五天。
地里的苗越长越壮。
别人家田里种三季才有的饱满劲儿,灵汐碰过的那片地,才五六天工夫,稻穗就沉甸甸地弯下来了。
穗子大得不像话,一粒粒鼓鼓囊囊的,剥开来米粒又白又圆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香。
村里人围着那片地看了一圈又一圈,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庄稼。
"这娃……"有人小声说,"这娃怕不是……"
他没说完。
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
说她是神仙?
可神仙哪会长得这么小,光着脚丫满村跑,跑起来还摔跤。
说她是妖怪?
可妖怪哪会给人治病种粮,忙得小脸灰扑扑的,还咧着嘴笑。
最后大家就都不说了。
他们只是每天把灵汐喂得饱饱的,把她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,给她在棚子最暖和的角落铺了厚厚一层干草。
灵汐每天干完活回来就往草堆里一倒,睡得四仰八叉的,脸埋在草里,嘴角还挂着泥。
晚上白团子从不知什么地方飞回来了,蹲在她枕边,用豆子大的黑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它低头啄了啄她头发里沾的一粒草籽,又缩回去,把她踢开的干草往她身上拢了拢。
然后它也团成一团,窝在她手边睡了。
灵汐在梦里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白团子毛茸茸的背上,嘟囔了一句梦话,谁也没听清。
窗外,新种的庄稼在夜风里沙沙地响,绿油油的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
灵汐要走的那天,全村的人都来了。
她其实没跟任何人说"我要走了"。就是那天早上她从草堆里爬起来,把白团子从肚皮上扒拉下来放在一边,自己坐在棚子门口发了会儿呆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身上那件大得不合身的衣裳脱下来叠好,放在草堆边上,光着身子等了一会儿,想起来自己没衣服穿了。
正发愁呢,那个中年妇人就来了。
她手里捧着一套新衣裳。
靛蓝色的粗布,裁得小小的,正合灵汐的身。袖口和领子都缝了细细的滚边,针脚密密的,一看就知道做了好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