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黄的叶尖褪去了死气,从根部往上泛出鲜活的翠绿。
一粒粒藏在泥土里的种子开始膨胀、发芽、破土而出,嫩黄的芽尖顶开泥浆的表面,在暮色里颤巍巍地立起来。
绿意像被谁打翻了一砚青墨,从灵汐跪着的那一小片地面为圆心,一圈一圈地、一层一层地往外铺开。
庄稼站起来了,草站起来了,连田埂上那棵被冲得只剩半截的老柳树,断口处都冒出几簇嫩黄的新芽。
绿了整片河滩。
灵汐跪在田中央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下来了。
她趴在湿润的泥土上,小脸贴着地面,眼睛半闭着,呼吸轻轻的。
那团浅绿色的光还在她胸口微弱地亮着,像深谷里夏夜最后一点萤火。
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那个中年妇人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眼角湿了。
她走过去,蹲在灵汐旁边,伸手把她脸上的泥擦了擦。
这次擦干净了,露出下面白嫩的小脸。
"……这孩子是谁家的?"她哑着嗓子问。
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灵汐在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含糊得谁也没听清。
但那一整片新绿在风里轻轻晃动着,带着一种温润的、蓬勃的生机,像整片大地都在她掌心里悄悄呼出了一口长气。
第二天,灵汐被那个中年妇人抱到了村里临时搭的棚子里。
她用一块干布把灵汐从头到脚擦干净了,又给她找了身干净衣裳——太大,袖子卷了三圈,裤腿也卷了三圈,但好歹是干的。
灵汐是被粥的香气弄醒的。
她睁开眼,看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蹲在她面前。粥很稀,米粒没几颗,但在这种时候已经是好东西了。
"吃吧。"妇人说。
灵汐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烫。
她吸了吸鼻子,又吹了吹,再小口小口地喝完了。
喝完之后她把碗递回去,然后站起来,袖子拖在地上,裤腿拖在地上,整个人像套在一个布袋子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,扯了扯袖口,又扯了扯裤腿,然后抬头问那个妇人:"地里还有没扶正的苗吗?"
妇人愣了一下。
灵汐已经自己往外走了。
光着脚,穿着不合身的衣裳,袖口拖在地上扫了一溜灰,嗒嗒嗒地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我去看看。"她说。
那一天灵汐干了很多事。
她扶苗,种粮,给受伤的人治伤。
她不会别的,就会用手掌贴着泥土让它们活过来,用手掌贴着伤口让它们合拢。
村东头有个老伯的腿被砸伤了,肿得老高,灵汐蹲在他旁边,小手贴上去,闭了闭眼,肿消了。
村西头有户人家的屋顶塌了一半,她搬不动木头,就帮着递钉子,够不着,踮着脚,旁边的大叔看不过去,把她抱起来让她递。
她不挑活。
什么都干。
能干的干,不能干的就站旁边看着,看见谁累了她就递碗水,看见谁哭了她就蹲过去陪着蹲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