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一件蛋壳碎片化作的淡青色小衣,光着两只小脚丫,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垂到腰际。
她的五官已经长开了些,隐约能看出日后倾城的轮廓,但此刻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气质——干干净净的,像刚从天上落下的第一片雪,没有沾染过这世间任何一丝尘埃。
她坐在灵泉水草上,歪着脑袋,打量着这个世界。
灵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好像在对她说“欢迎”。
谷中不知名的小花悄悄绽开了花瓣,像是在对她行礼。
远处,一只从未在这谷中出现过的彩蝶,不知从哪里飞来,轻轻地落在她小小的指尖上。
她看着那只蝴蝶,眼睛亮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是这世间第一个笑容。
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,明亮得让灵泉的七彩光芒都黯然失色。笑容里有温柔,有善意,有一种与生俱来的、想要拥抱整个世界的光辉。
她就那样笑着,赤着脚从灵泉中站起来,踩着水草,踩着小花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蝴蝶没有飞走,静静地停在她的指尖,陪着她走出了第一步。
而在她身后,灵泉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。
但泉水的颜色,从此永远地变淡了一分——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,随着那个孩子的降生,被她带走了。
深谷中没有时间。
女娃不知道什么是“天”,什么是“夜”。她只知道,那层笼罩在谷上的雾气会时而亮起,时而暗下。
亮的时候,她看得清身边的花草;暗的时候,她就缩在那棵老树的根洞里,把自己裹进软软的苔藓里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“灵汐”。
没有人告诉过她。
但她就是知道。
就像她知道哪种果子能吃、哪种不能吃一样——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,就是“知道”。有时候,她在灵泉边照见自己的影子,心底会浮起两个字,像是什么人在很轻很轻地唤她。
灵汐。
灵汐。
她觉得那是她的名字。
深谷很大,大到她走了很久很久,也没能走到它的尽头。深谷也很小,小到她的世界里只有灵泉、老树、不知名的花,和那些不怕她的蝴蝶与小鸟。
她很早就学会了走路。
不,不能叫“学会”。她好像从蛋里出来的那一刻,就知道自己的两条腿是用来走路的。只是最开始不太稳,走两步就要摔一跤,摔了就趴在草地上,愣愣地看着头顶的雾气,然后自己爬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她就不摔了。
说话也是。
她记得有一天,她蹲在灵泉边看水里的鱼——那些鱼很小很小,浑身透明,仿佛只是水中的几缕光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张了张嘴,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“鱼。”
那个声音很轻,很软,像是风吹过铃兰花瓣。
她愣了一下,又张了张嘴。
“花。”
“水。”
“树。”
一个字,一个字地从她嘴里蹦出来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些字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刻在了她的骨头里,到了该用的时候,就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。
后来她开始说句子。
“你是谁呀?”
她对着水里的倒影问。倒影里的小女孩歪着头,黑色的头发垂在水面上,和她一样困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替倒影回答。
然后她笑了,倒影也笑了。
但有些东西,不是“知道”就能明白的。
有一回,天上下起了雨——深谷里很少下雨,那天却下得很大。灵汐站在雨里,看着雨水打落了一朵正开得好的花。那花瓣碎了,粘在泥里,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她蹲下来,看了那朵花很久。
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
她不理解这种感觉。不是疼,不是饿,不是冷。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,酸酸的,涩涩的,像是灵泉水中偶尔泛起的细微波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