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余庆171

一股生理性的恶寒顺着脊椎往上爬，范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根，又按了按胸口，喉结狠狠滚动，声音都有些发飘：

“我……我这十几年练的功夫，是把核辐射往自己身体里囤？”

李承泽在一旁看得莫名：

“辐射便辐射，何至于此？”

范闲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：

“你不懂……在我原来的世界里，这东西碰一下都能要人命，会掉牙齿、烂脏腑，死得极惨。”

沈星辞看着他这副又怕又荒唐的模样，轻轻摇头：

“你的肉身早就适应了这种能量，自然无事。”

“这个世界的人，都是核武文明毁灭后，重新进化出来的新人类，对他们而言，辐射不是毒，是气力，是生机。”

范闲怔怔点头，道理他全听懂了。

理智上一清二楚——这具身体生在这里、长在这里，基因早就替他扛下了一切，他就算再练几十年真气，也绝不会像旧时代的人那样因辐射惨死。

可懂归懂，心底那股发毛的感觉就是压不下去。
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声音里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别扭：

“就像……明明知道自己种了天花疫苗，这辈子都不会再染上天花，可真撞见满身痘疮的病人，还是会本能地往后缩，浑身不自在。”

“我现在就是这样。”

“明知道身体没事，明知道这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力气，可一想到那是核辐射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又摸了下自己的头发，满脸复杂：

“还是怕。”

李承泽虽不能完全体会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忌惮，却也听懂了他话里的矛盾——明知无碍，仍难心安。

沈星辞淡淡一笑，并不强求他立刻释怀：

“旧时代的印记刻在你记忆里，不是一时半刻能抹平的。左右对你无碍，不必强逼自己接受。”

李承泽闻言轻嗤一声，靠在廊柱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旁观者的了然与戏谑：

“你这便是典型的自己吓自己。”

“这世间武者谁不是日夜吸纳天地之气修炼，偏你要把它同什么怪病毒物扯在一处。”

范闲没好气地瞥他一眼：

“你生下来便认这是常理，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
“你是没见过旧时代里，一片区域被那东西沾染后，寸草不生、生灵涂炭的模样。”

沈星辞沉默片刻，抬眼望向远处沉沉暮色，声音轻淡却掷地有声：

“旧时代的毁灭，本就是力量失控之祸。如今这世间的真气、武道、乃至天地灵气，皆是当年残留的辐射演化而来，只是被岁月与生灵进化，磨去了暴戾，化作了可被掌控的生机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仍有些心神不宁的范闲：

“你忌惮的并非辐射本身，而是它曾带来的毁灭与绝望。”

“可你身在这个世界，便不必再用另一个世界的恐惧，捆绑如今的自己。”

李承泽听得微微挑眉，难得没有插科打诨，只淡淡补了一句：

“横竖你靠着这‘辐射’练出一身本事，真要算起来，该谢它才是，怕成这般模样，倒显得小家子气了。”

范闲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脸颊强行把那股寒意压下去，苦笑着摇头：

“道理我都懂，就是……生理上实在别扭。”

“给我点时日缓缓吧，总不能让我一夜之间，就把刻了二十年的恐惧全丢干净。”

沈星辞浅浅颔首，语气平和：

“无妨。日子还长，慢慢习惯便是。”

范闲压下心底那股没散去的发毛感，抬眼认真看向沈星辞，终于问出了口：

“那在你的星际世界里，这种核辐射，是能被彻底可控的？”

沈星辞淡淡抬眸，语气平淡又直白，没有半分晦涩说辞：

“当然可控。”

“在我们那里，核能不过是最基础的常用能源，跟你们这里的水能、风能、潮汐能没什么区别，都是日常拿来用的寻常能量。”

范闲也彻底震撼了。

他一直以为，核辐射是“碰不得的魔鬼”。

可在星际文明眼里，它是“随手就能用的清洁能源”。

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反差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，只能怔怔看着沈星辞，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范闲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有些干涩，

“在你们那边，核辐射不是毒，是……是日常的能源？”

“是。”

沈星辞点头，语气平静，

“就像你们喝水、用电一样自然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范闲又问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，

“你们不会被辐射伤害吗？”

“我们的身体和设备，都经过基因改造和技术防护。”

沈星辞淡淡解释，

“能精准控制辐射剂量，既能利用它，又不会被它伤害。”

“对我们来说，核辐射是最方便、最稳定的能源。”

“不像风能要看天气，水能要看地形，火电要烧燃料——核辐射，只要有原子，就能用。”

范闲彻底沉默了。

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和沈星辞、李承泽所在的世界，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文明。

他们眼中的“威胁”，在星际文明眼里，不过是最基础的日常能源。

而他自己，天天练的“真气”，在星际文明看来，就是最原始、最粗糙的辐射利用方式。

“除此之外，应对辐射，我们早有最成熟的手段。”

沈星辞抬手，自袖间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细管，管内盛着几近透明的淡蓝色液体，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，甚至称得上温润。

范闲的目光瞬间被那支药剂吸引，喉结再次滚动，哑声问道：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清辐剂。”

沈星辞把玩着手中的药剂，声音轻淡，却字字清晰，

“星际航行、核能源作业后，用来清除体内多余辐射残留的常备药，算不上什么珍稀物件，只是基础的养护药剂。”

李承泽眸色微沉，上前半步，目光落在那支细管上，已然察觉到了关键：

“你的意思是，这东西，能清除体内的辐射？”
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