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闲站在一旁,红着眼眶,却笑得温柔。
他终于见到了,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与信件里的母亲,不是血染白衣的悲剧,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名字,而是这样鲜活、这样跳脱、这样耀眼的少女。
李承泽望着眼前一幕,眼底也泛起浅淡的暖意。
他曾见过叶轻眉留下的种种痕迹,读过她的理想,懂她的不甘,而今终于见到本人,才明白为何天下人会为她疯狂——她本就是光。
沈星辞的心头萦绕着一丝疑惑,那种感觉如同雾里看花,朦胧而难以捉摸。
是时空错位?还是平行宇宙?
这些概念,并非她擅长的领域,仿佛是另一片对她紧闭大门的神秘天地。
只见和范闲说话的叶轻眉眨了眨眼,笑得眉眼弯弯:“好呀!那我就负责开开心心,跟着你们玩!”
她不知道,自己一出场,便已是结局。
没有权谋,没有背叛,没有牺牲,没有遗憾。
她从神庙而来,带着一身锋芒与好奇,落在了一个早已为她铺平道路、实现所有心愿的新世界。
范闲特意让人请了范建与陈萍萍,往沈星辞的府邸中来,只说是有要事相商,却半字不提缘由。
日头正好,暖光落在庭院的花木间,风轻悄悄的,连茶香都静得温柔。
如今的陈萍萍早已不是当年需倚仗轮椅的老跛子,沈星辞以星际医术将他双腿彻底治好,往日藏在轮椅中的霰弹枪早已上交,太平别院遗留的所有子弹,连同范闲手中的巴雷特,也尽数被她回收安置。
他一身黑衣,步履稳当,只是眉眼间依旧凝着半生沉郁,每一步都轻得怕惊扰了什么。
两人一踏入庭院,便同时僵在原地。
廊下空地上,少女一身浅青布裙,正拉着五竹疯玩,蹦蹦跳跳,笑眼弯成月牙,那只长长的鳄鱼皮箱子早已乖乖上交,半点不见踪影。
她拽着五竹的袖子晃来晃去,闹得毫无形象,鲜活明亮得像一团刚点燃的光。
五竹被她扯着,始终半步不离地护在身侧,黑布之下的眼睫一直轻轻颤动。
他没有表情,没有声音,可那微微绷紧的肩线、几不可查发颤的指尖,都在泄露他心底失而复得的震荡。
不是幻影,不是残影。
是活生生、鲜亮亮、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叶轻眉。
陈萍萍身形猛地一震,指尖狠狠攥紧,指节泛白发青,那双历经风雨、从不动容的眼睛,此刻剧烈震颤,喉结反复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范建站在原地,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眶瞬间泛红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憋了半天,只哑然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轻眉?”
叶轻眉停下打闹,缓缓转过身。
她已经知道了一切——知道了恩怨,知道了过往,知道了后来的血与火,知道了这些人在她生命里扮演过怎样的角色。
可她眼底没有恨,没有痛,没有沉重,只有一片清澈透亮。
目光先落在陈萍萍身上,她眼睛弯起,语气熟稔轻快,像从未分开过那般,脱口轻唤:
“萍萍。”
一声轻唤,陈萍萍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喉间终于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哽咽。
他站得笔直,可那双看尽阴谋黑暗的眼,第一次翻涌着滚烫的湿意。
她再转头看向范建,扬着下巴,笑得张扬又调皮,张口便是当年那声亲昵又欠揍的称呼:
“范小建。”
范建浑身一颤,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,砸在衣襟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半生的等待、半生的遗憾、半生的不敢言说,在这一声里,尽数崩塌。
不多时,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李云睿披散着长发,衣衫微乱,脸色惨白如纸,跌跌撞撞冲了进来,一进门便死死盯住院中的少女,浑身都在发抖。
叶轻眉瞥她一眼,歪头一笑,语气又软又亮,带着几分当年惯会的亲昵胡闹,自然开口:
“小睿睿。”
这一声喊出,李云睿整个人僵在门口,眼泪轰地一下涌了出来。
她恨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嫉妒了一辈子,执念了一辈子。
可此刻,那个她视作一生之敌的人,干干净净站在她面前,笑着喊她——小睿睿。
没有敌意,没有算计,没有胜负。
她忽然就懂了,自己这一生所有的疯魔与怨毒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。
叶轻眉被几人围着,半点不怵,依旧是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,拽了拽五竹的袖子,回头看向一旁红着眼眶的范闲。
她早就知道他是同路人,不必点破,不必言说,只一个眼神,便已是心照不宣。
沈星辞站在廊下,安静看着这一切,眉眼温软。
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说明。
没有人清楚叶轻眉为何会重新出现在这里,没有人知道时光为何倒流、记忆与年纪为何被回拨。
连沈星辞自己,也只知是人回来了,不知那股力量从何而来。
可此刻,没有人再追问缘由。
叶轻眉在一片安静里,忽然歪了歪头,语气轻松随意:
“对了,既然都见了……我想见见庆帝。”
话音一落——
陈萍萍脸色一沉,眉峰紧锁。
范建立刻皱眉,一脸抗拒。
李云睿笑容一收,直接别过脸。
范闲更是当场开口:
“娘,别见,晦气。”
陈萍萍声音冷而沉:“不必见。”
范建轻轻叹气:“见了,也只是添烦。”
李云睿淡淡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你现在这样,见他,脏了眼。”
叶轻眉看着众人整齐划一的抗拒,愣了愣,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弯弯:
“行吧,听你们的,不见就不见。”
她本就不是执着于恩怨的人。
知道了过往,看清了人心,便够了。
她不知道,自己一出场,便已是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