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忽然柔得不像话。
前一秒还在沈星辞的京都府邸庭院里喝茶说笑,下一秒,半空轻轻一漾,像水波折了道光。
没有巨响,没有异象,甚至连风都没乱,一个身影就这么凭空落在庭院中央。
少女一身浅青布裙,发梢沾着些许荒原轻尘,肩上斜挎着一只极长的鳄鱼皮硬箱,箱体冷硬利落,一看便知内藏重器,眼神清亮、张扬、带着未脱的锐气,一脸“我刚出神庙,这是哪儿”的茫然。
她左右看了看,眉头轻轻一皱,完全没搞懂状况。上一秒还在神庙外冷清清的雪原,下一秒就到了一座雅致气派、安静舒服的京都府邸。
而下一刻,一道熟悉的黑衣身影,骤然僵在原地。
是五竹。
是这个已经失去叶轻眉许多年、独自守着回忆、走过无数刀光剑影的五竹。
他依旧蒙着眼罩,黑布垂落,遮住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。
可就在看见叶轻眉的刹那,黑布之下的眼睫猛地一颤,剧烈地、不受控制地颤了一颤。
他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,连呼吸都顿住,那是属于他独有的、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。
没有笑,没有失态,没有多余情绪,只有一种沉寂多年的系统,突然被强行唤醒的僵硬与失神。
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,是他所有情感最克制的流露。
叶轻眉眼睛“唰”地一亮,立刻蹦过去,伸手挽住他的胳膊,声音又脆又甜,半点怯意都没有:“小竹竹!这是哪儿啊?我们怎么突然换地方了?!”
五竹身子微顿,声音轻而稳,却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滞涩。
他抬了抬手,迟疑了许久,才极轻、极小心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“小姐。”
这一声,藏了半生空寂,半生寻找,半生失而复得的震荡。
“我刚还在跟你说,出来先找个热闹地方玩一圈,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?”
叶轻眉晃着他的手臂,满脸好奇,天生胆大包天,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跨越生死,落在了一个为她颠覆一切的新世界。
范闲整个人僵在石凳上,手指死死攥着,茶杯“当啷”一声磕在桌角。
他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、明亮得像初升朝阳、从未在岁月里枯萎的脸,喉咙瞬间发紧,眼眶毫无预兆地红透。
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思念、无数次意难平的遗憾、无数遍想喊却无处可喊的称谓,在这一刻冲破所有克制。
他颤着声,几乎是脱口而出,带着哽咽与滚烫的敬意,轻轻唤了一声:
“……娘。”
这一声落下,院子里瞬间静了一瞬。
叶轻眉猛地回头,眨了眨眼,指着范闲,又指了指自己,先是一怔,随即瞪大了眼睛,满脸震惊。
她刚出神庙,连人间都没踏几步,居然先听见有人喊自己娘?
可她接受能力本就极强,只是愣了片刻,便从震惊变成了匪夷所思的好笑:
“你……你叫我娘?我刚从神庙里出来啊,我自己还是个孩子,怎么就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了?!”
她没有害怕,没有抗拒,只有一种离奇又荒诞的震撼。
天生胆大的人,连时空错乱都能淡定接受。
李承泽也猛地坐直了身子,呼吸一顿。
传说里横空出世、惊才绝艳、搅动天下风云的叶轻眉,竟是这样——像一束刚破云而出的光,干净、张扬、明媚得晃眼。
叶轻眉顺势转头,目光落在李承泽身上,眼睛先是一亮,随即上上下下扫了一圈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,语气直白又坦率:
“哟,这位公子生得倒是好看,就是这发型、这眉眼,怎么越看越像一只羊驼啊?”
话音刚落——沈星辞、范闲、李承泽三人手腕上的光脑同时轻轻一震,凭空弹出一道淡蓝色光幕,上面赫然是一只毛茸茸、一脸无辜的羊驼照片,精准对应。
叶轻眉瞬间瞪圆了眼,指着那道光幕,一脸震惊又兴奋:
“光脑?!超级科信技术?!我不是刚从神庙出来吗?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!”
范闲立刻上前一步,压下心头激荡,主动轻声解释,一点点把她未来的遭遇、如今的天下说给她听。
叶轻眉越听眼睛越圆,却半点不慌,只觉得离奇又刺激。
不等她说完,她的目光便被一旁的沈星辞牢牢吸引,瞬间移不开眼,快步走上前,眼神亮晶晶的,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爱:
“这位姐姐也太好看了吧!眉眼温柔,气质清绝,我长这么大,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!”
她伸手拉住沈星辞的手腕,亲昵又自然,刚想开口喊姐姐——范闲深吸一口气,红着脸,却无比认真地开口:
“娘,这不是姐姐,这是您儿媳妇。”
一句话落下,叶轻眉整个人都定住了。她看看范闲,再看看漂亮得不像话的沈星辞,足足愣了三秒,突然爆发出一声又惊又乐的笑:
“可以啊儿子!我刚出神庙,未来还没经历呢,先把儿媳妇给见着了?!
还是这么好看的姑娘!你眼光比我预想的好多了!”
她接受能力强到离谱,刚知道自己有儿子,又知道自己未来会离世,再见到未来儿媳妇,短短片刻接受了一整部人生,却依旧鲜活跳脱,半点不阴郁。
叶轻眉挎着那只长长的鳄鱼皮箱子,歪头笑道:
“反正有儿子,有这么好看的儿媳妇,还有小竹竹在,这下直接玩到未来,赚大了!”
她完全不知道,这个世界,已经翻了天,换了规矩,废了帝制。
她就这么干干净净、懵懵懂懂、带着一身少年意气,空降在了她最想要的、最好的结局里。
府内庭院,时光慢得温柔。
叶轻眉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,一会儿摸摸院中的花木,一会儿瞅瞅自己那只长条箱子,一会儿又凑到沈星辞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,鲜活明亮,像从未受过半点伤。
五竹就站在她身侧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,黑布之下的眼睫依旧微微发颤。
他失去过她一次,如今失而复得,便再也不会让她离开半步。
他不必笑,不必言说,那份沉寂多年的震动与坚守,早已胜过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