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斜,一行人看似各自分散离去,却不约而同绕进了街角那家清雅僻静的临江茶楼。
太子、李云睿、李承泽、范闲、大皇子、三皇子李承平,六人前后脚踏上二楼,刚一推开最里间的雅间门,全都微微一顿。
沈星辞正临窗而坐,手边一盏清茶,安安静静看着街景,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仿佛这本就是约好的地方。
李云睿率先笑了一声,径直入内:
“就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众人依次落座,雅间门窗轻合,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喧嚣。
范闲一屁股坐下,先忍不住嗤笑出声,满是不耐:

“庆帝这人是真没底线,翻来覆去就会用这些阴私手段恶心人,堂堂一国之君,整天躲在背后放脏水,不嫌掉价吗?”
李承泽指尖轻叩桌面,语气冷淡:

“他不是嫌掉价,他是怕。

怕阿辞把天下人心握得太稳,怕我们这群人拧成一股绳,他再也拿捏不住。”
李云睿抿了一口茶,眉眼间寒意渐浓:
“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,不惜毁尽皇室颜面,不惜挑动朝野动荡,他这辈子,也就这点出息了。”
太子李承乾攥了攥拳,闷声闷气:
“从小到大,他就没把我们当过儿子,全是他棋盘上的棋子,想怎么摆就怎么摆,想怎么弃就怎么弃。”
连年纪尚小的李承平都缩了缩肩膀,小声道:
“父皇……总是让人害怕。”
大皇子李承儒倒是没说什么,但没怎么被庆帝荼毒过的他也被这手段恶心得够呛。
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压在心底多年的憋闷。
一直坐在角落,只有一开始抱怨了一句的太子,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。
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,脸上是被反复折腾到极致的厌烦与疲惫,抬头看向在座众人,眼神破罐破摔,又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冲动,直白又暴躁地开口:
“……要不,咱们直接反了吧?
天天算计这个、算计那个,没完没了!
这皇帝,谁爱当谁当,孤不伺候了!”
一句话落下,雅间里瞬间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,轻轻落在了首位的沈星辞身上。
太子那句“反了吧”刚落地,满室一静。
李承泽当即抬眼,目光直直钉在太子脸上,上上下下扫了一圈,那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居然比我还疯”的震惊。
他嗤笑一声,语气又淡又毒:

“呵,我当是谁先豁出去,原来是你这位素来温吞文弱、最守规矩的太子殿下。

平日里看着循规蹈矩、一副端方模样,

这一开口——好家伙,比谁都敢说,比谁都放肆,比谁都想直接掀桌子。”
范闲在旁边听得差点喷茶,忍不住拍腿乐了:

“真没看出来啊太子殿下,你这是憋坏了吧?平时不声不响,一闹就闹个最大的。”
李云睿也斜了太子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:
“我的好侄儿,这是被你父皇逼得彻底没耐心了?”
太子被说得脸上一热,却梗着脖子硬气到底:
“本来就是!他天天这么恶心人,谁受得了?
这日子过不下去了,反了干净!”
李承泽摇了摇头,眼底却没半分责备,反倒藏着一丝认同:

“行,你既然开了口,那这事就不是我一个人疯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轻轻落回一直安静喝茶的沈星辞身上。
等她一句话,定乾坤。
沈星辞指尖轻抵瓷杯边沿,抬眸时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:

“不能反。”
太子一急,刚要开口,便被她淡淡一眼止住。

“一旦举兵,我们便是谋逆,是乱臣,是祸乱天下的罪人。

庆帝正好站在大义之上,名正言顺地镇压我们。”
范闲沉声道:

“可就这么忍下去?”

“不用忍。”
沈星辞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声音轻,却重如惊雷:

“我们不反,但我们可以让他——自己退。”
李承泽眉头微蹙:

“如何让他自己退?”
沈星辞抬眸,一字一顿,揭开那桩被尘封多年的真相:

“当年动手杀叶轻眉的,确实是皇后母族,是太子的外家。

可这件事,从来不是单纯的后族清算。

是庆帝在背后全盘谋划,借皇后一族的刀,杀了自己的妻子。”
雅间里猛地一静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太子脸色唰地惨白,身子晃了一晃,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:
“……是父皇?他、他居然借我外祖家的手……”
他越想越心惊,后背瞬间凉透,
“那我外祖家满门,后来也成了他随手可弃的棋子?”
太子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,哑声低吼:
“我就说当年不对劲!陈萍萍、范建,连他自己都不在京里,哪有这么巧的事!原来是早就布好的死局!”
李承泽盯着桌面,眼神冷得发沉,低声嗤笑:

“我只当他是薄情,没想到是绝情到这个地步。

为了皇权,连枕边人、亲生儿子的生母,都能说杀就杀,借刀还借得这么干净。”
李云睿紧紧攥着丝帕,指节都泛了白,艳色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冰寒:
“我早觉得叶轻眉死得蹊跷,皇后那一家子什么货色,我还不清楚?
没有陛下在背后撑腰、默许、铺路,借他们一百个胆子,也动不了叶轻眉。”
范闲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收紧,胸口起伏,声音压得发哑:

“所以,陈萍萍和我爹他们……他们早就猜到了,只是不敢说,不能说,就为了护住我。”
三皇子李承平年纪最小,吓得缩了缩肩膀,小声怯怯道:
“父皇……怎么会是这样的人……他不是君父吗?”
一时间,你一言,我一语,声音压得极低,可每一句话都透着惊怒,夹杂着心寒,更隐隐带着几分齿冷的意味。
全是对庆帝的鄙夷、厌恶,还有被至亲之人算计到骨子里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