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李玉生刚走出李佩仪的院子,就瞧见廊下藤椅上歪着个人。
阳光透过叶隙筛在他身上,斑斑点点的,倒显出几分老神仙般的自在,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。
是杜知行。
他半眯着眼,手里摇着把蒲扇,竹骨刮过掌心,发出沙沙轻响。
见她过来,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,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。
杜知行昭安公主,稀客啊。
李玉生停下脚步,微微颔首。
李玉生内寺伯。
杜知行坐。
杜知行指了指旁边的藤椅,那椅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藤条磨得发亮,泛着温润的光。
杜知行刚从佩仪那儿来?那小疯子怎么样了?
李玉生已无大碍,就是还得静养。
李玉生挨着他坐下,藤椅“吱呀”晃了晃,像位老人被惊动了,轻轻哼唧了一声。
青竹站在身侧,眼观鼻鼻观心,活像尊玉雕,连呼吸都放得轻。
杜知行“嗯”了一声,蒲扇摇得更慢了。
杜知行她那性子,静养得住才怪。三天不惹点事,骨头缝里都发痒。
他忽然偏过头,阳光从叶隙漏下来,在他眼角的细纹里跳,像撒了把碎金。
杜知行昨儿个云垂楼那出,是公主递的话吧?
李玉生指尖捻着披风的系带,红绸子在指缝间溜来溜去,像条不安分的小蛇。
她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李玉生内寺伯说笑了,我不过是恰逢其会。
杜知行恰逢其会?
杜知行笑了,露出点牙床,眼角的褶子堆成了小山。
杜知行那护心丹可不是宫中药房的方子,倒像是……我一位老友当年调的路子。
藤椅的吱呀声突然停了。
李玉生抬眼,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那眼神里藏着点探究,却又不像带了恶意,倒像长辈看晚辈,带着点“我早知道”的了然,温和得让人卸防。
她指尖在披风系带上打了个结,又慢慢松开,声音平得像一汪静水。
李玉生内寺伯的老友,想必是位奇人。
杜知行把蒲扇往腿上一拍,坐直了些。
阳光恰好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,亮得有些晃眼,像落了层雪。
杜知行奇人谈不上,就是性子拧巴,放着好好的官不当,偏要去乡野里捣鼓药草,说什么‘百草比人心干净’。
他看着李玉生,眼尾的纹路笑成了褶。
杜知行他教出来的徒弟,倒跟他一个模子,明明揣着一身本事,偏要藏着掖着,扮个弱不禁风的样子,累不累?
青竹在旁边抿了抿唇,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。
那里藏着柄三寸短刃,是李玉生送给她的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李玉生却笑了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藤叶。
李玉生内寺伯这话,倒让我想起家师。他也总说,藏拙才是长久之计,露锋芒的刀子,容易被人磨去刃。
杜知行哦?令师是哪位?
杜知行挑眉,蒲扇又慢悠悠摇起来,扇面上画的仕女图被风吹得颤,像要从纸上走下来,裙裾飘飘。
李玉生乡野村夫,不值一提。
李玉生垂眼,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,像幅被打翻的墨画。
李玉生不过他倒教过我一句话,说这长安城里,最不能信的是笑脸。对着你笑的人,说不定手里正攥着刀子。
杜知行的蒲扇顿了顿。
杜知行最不能信的是笑脸,
他重复了一遍,蒲扇在掌心转了个圈,竹柄磨得光溜溜的,带着点体温。
杜知行那最该记着的呢?
李玉生抬眼,阳光刚好从云缝里钻出来,落在她睫毛上,如同撒了把碎金。
李玉生是债。
她轻声道,每个字都轻,却带着分量。
李玉生该还的,躲不掉。师父说,他欠了人,得还;我欠了他,也得还。
杜知行笑了,这次笑得真切,眼角的褶子堆成了山。
杜知行老穆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,说‘欠了的,总得用点什么抵,或是命,或是心’。
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抛给李玉生。
杜知行这个,或许你用得上。
瓷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李玉生伸手接住,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。
是瓶解毒丸,塞子一拔,就闻到淡淡的药香,跟她给李佩仪的护心丹是一个路数。
杜知行公主若是真对医术感兴趣,
杜知行忽然开口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杜知行回头可以来找我。我这把老骨头,别的本事没有,这点医理毒术,倒还能教些给你。
李玉生抬眼,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眸子里。
那目光温和,却又像能看透人心似的,把她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,却又不点破,留着三分体面。
她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李玉生若有机会,定当请教。
杜知行笑了,又摇起蒲扇。
杜知行随时欢迎。不过可说好,我教徒弟,规矩多得很。
李玉生也跟着笑了笑,阳光落在她眼睫上,暖融融的,她起身道。
李玉生不打扰内寺伯歇息了。
杜知行慢走。
杜知行挥了挥蒲扇,目送她离开。
湖蓝色的裙角扫过青石板,像条游鱼钻进了柳荫里,悄无声息的。
藤椅还在轻轻摇晃,他望着那抹影子消失的方向,扇蒲扇的手渐渐停了。
杜知行穆书啊穆书,
他低声呢喃,像是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轻得被风卷走。
杜知行你这徒弟,倒是青出于蓝,连你那点‘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’的倔脾气,都学了个十足。
风穿过藤叶,卷走了话音,只留下满院阳光,金晃晃的。
廊下只剩藤椅轻微的吱呀声,像谁在低声应和,又像谁在轻轻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