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谒局李佩仪的住处,李玉生送走皇帝,转身进了灶房。
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,药香混着柴火的烟味漫出来,呛得人鼻尖发痒。
房里只剩佩仪一人,靠在床头养神,脸色还有点白,像蒙了层薄霜,嘴唇却已恢复了些血色,透着点活气。
李玉生把药喝了。
李玉生端着碗进来,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嗔怪。
李玉生多大的人了,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。
李佩仪皱着眉喝了一口,药味苦得钻心,“呕”地一声全吐了出来。
李玉生拿过帕子,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嘴角,指尖触到她下巴时,能感觉到那点不正常的滚烫。
毒虽解了,余邪还没清,这身子骨,禁不起这么折腾。
李佩仪吐出来就没事了。昨日还要多谢姐姐。
李玉生谢我什么?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听着像嗔怪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。
李玉生谢我多管闲事?
李佩仪别过脸,躲开她的目光,喉间还泛着药味的苦,舌尖都麻了。
李佩仪王语华三人死在云垂楼,矛头不指我,也会指别人。我中了毒,反倒能让他们放松警惕,查起案来更方便。
李玉生放松警惕?
李玉生拿起药碗,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剩下的药汁,褐色的药汤里映出她模糊的影子,像蒙了层雾。
李玉生那毒是你自己找机会沾的吧?王语华倒的时候,你离那蘸料最近,偏要等毒性发了才让人察觉,怎么,信不过萧怀瑾?
李佩仪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,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。
李佩仪我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当年若不是……
话说到一半卡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零碎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。
摇晃的灯光,闪过的刀影,刀剑碰撞的锐响,四处喷溅的血迹……
她好像被谁背在背上,有点颠簸,那女孩的后颈有颗红痣,小小的,像颗朱砂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剩一片漆黑。
她记不清是谁救了自己,只知道醒来时在淑妃宫里,淑妃正拿着帕子给她擦脸,指尖的暖意和眼里的担忧,是她在那场血色里抓住的唯一浮木。
李玉生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药汁在碗里晃出涟漪。
十年前那个上元节,漆黑的夜晚,她在端王府后墙根找到昏迷的李佩仪,小姑娘额头淌着血,手里还攥着半块碎掉的糖人,糖渣粘在掌心,都化了,黏糊糊的。
那时她也是这样,明明怕得浑身发抖,却偏要睁着眼睛硬撑,像只受惊却不肯缩起爪子的小兽。
她忽然起身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放在李佩仪枕边。
李玉生从西街买的糖糕,甜的,压一压药味。
油纸包上还带着余温,是她特意让青竹去热过的。
李佩仪捏着那点暖意,忽然问。
李佩仪姐姐,你说……婉顺是不是真的死了?
声音轻得像叹息,怕惊扰了什么。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刮过窗棂,发出沙沙的响,像谁在暗处哭,抽抽噎噎的。
李玉生背对着她收拾药炉,声音听不出情绪,平得像块石板。
李玉生火场里找到的残骸,还有那个金钏,这些线索,你不比我清楚?
那个金钏是成对的,她和婉顺各一个。
李佩仪当然知道,却还是不死心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李佩仪可我总觉得……她那个笑……
李玉生人在绝境里,什么表情做不出来?
李玉生转过身,手里拿着块刚拧干的帕子,往李佩仪额头上敷。
帕子的凉意渗进皮肤,李佩仪打了个激灵,脑子清醒了些。
李玉生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。
李玉生的声音轻了些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李玉生崔曼姝的死,右相那边定会借题发挥。你中毒这事,怕是护不住你多久,他们要找由头,总能找到的。
李佩仪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尖都掐进了肉里。
李佩仪姐姐,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十五年前端王府案……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脚步声,五仁的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。
五仁老大,太史丞查到些线索!
李玉生轻轻抽回手,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,她没在意,帮李佩仪掖了掖被角,动作很轻。
李玉生别想太多。
她拿起桌上的空药碗。
李玉生我先回去了,休息好了再查案子,别老折腾自己,身子是本钱。
掀帘出去时,正撞见燕迟站在廊下。
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玄色衣袍沾了些尘土,袖口磨得发亮,像是刚从哪里奔波回来。
五仁向李玉生行了礼,脚步轻快地进了屋,带起一阵风。
燕迟她怎么样?
燕迟问,目光往屋里瞥了眼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李玉生毒已经解了。
李玉生侧身让他过去,语气淡淡的。
李玉生药按时喝,看住她,别再让她胡来。她那性子,不看着点能上天。
燕迟点头,看着她手里的空药碗,碗沿还沾着点药渣,忽然道。
燕迟那护心丹,多谢。
李玉生脚步没停,只淡淡道。
李玉生举手之劳。
走到月亮门边,青竹正候着,见她出来,忙递上件披风。
青竹公主,风大。
李玉生披上披风,风卷着衣角,有点凉,她忽然问。
李玉生查到什么了?
青竹那晚林宁带队送回纥王子回鸿胪客馆,中途离过队。跟他同行的人说,在延寿坊坊门外碰到的他。
青竹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像怕被风吹走。
李玉生脚步顿了顿,抬头看了眼天边的太阳,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,又低下头,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。
李玉生知道了。
披风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贴在青石板上,像条沉默的蛇,悄无声息地跟着她。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追上去,却被墙根挡住,只能在原地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