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出了宫门,日头已爬得老高,像个刚睡醒的橘猫,懒洋洋地趴在长安城的屋脊上。
长安街上车马流水般淌着,骡马的嘶鸣、商贩的吆喝、孩童追跑的嬉闹声混在一起。
李玉生换了身湖蓝色布裙,料子是最寻常的细棉布,洗得泛出柔和的白边。
钗环早卸了,只在发间别支素银簪,簪头连花纹都没有,瞧着倒像哪家寒窗苦读的书生家的女儿,清爽得很。
李玉生查得怎么样了?
她侧头问青竹,声音压得低。
青竹咬着糖葫芦,糖衣在舌尖化出点黏甜,含糊道。
青竹昨夜,县主他们在延寿坊发现了右相之女崔曼姝……没气了。
李玉生脚步微顿,也不说什么,只淡淡回道。
李玉生知道了。
今早皇帝传召淑妃,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这事。
右相是淑妃的亲哥哥,亲侄女没了,淑妃怕是又要对着铜镜抹泪了。
这宫里的眼泪,总比民间的金贵,也比民间的更难落。
青竹公主,咱们直接回府吗?
李玉生眼尾扫过街角那家卖糖画的摊子,白发老人正佝偻着背,用糖稀勾勒轮廓。
她脚步慢了些,像被无形的线牵住。
李玉生先逛逛。
她走得闲散,真像来散心的。
路过绸缎铺,就站在门口看会儿料子,听掌柜跟胖太太吹嘘“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,摸着手感,滑得像春水”;
瞧见捏面人的,也停下来瞅两眼,看那师傅三捏两捏,就把面团变成个梳双丫髻的小福娃,腮红点得红扑扑的,憨得可爱。
走到条窄巷口,一股药香飘了出来。
不浓,带着点晒干的草木气,却很正,像山野里刚采来的草药,混着泥土的腥甜。
她脚步顿了顿,是家不起眼的药铺,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,写着“回春堂”,三个字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李玉生进去看看。
李玉生掀帘而入。
药铺里光线暗,柜台后坐着个老大夫,头发白得像霜,正低头碾药。
药杵撞在瓦钵里,“咚咚”声格外清晰,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姑娘抓药?”老大夫抬头,眼睛眯成条缝,瞧着有点迷糊,像蒙着层雾。
李玉生看看有没有薄荷。近来总睡不好,想泡点茶喝。
老大夫哦了声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抓了把薄荷递过来:“这东西性凉,少放些,尤其姑娘家,别贪多。寒气相侵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李玉生接过来,指尖触到那点清凉,她忽然问。
李玉生大夫,昨儿个上元节,宫里走水的事您听说了吗?
老大夫碾药的手顿了顿,瓦钵里的药末停在半空。
他含糊道:“听说了,听说了,说是烧得厉害……”
说着往门外瞥了眼,像怕被人听见,压低声音,“我那在金吾卫当差的侄子偷偷说,那火邪乎得很,泼了水反倒烧得更旺,红得像血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“哒哒”的马蹄声,越来越近,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青竹忙拉了拉李玉生的袖子,指尖有些凉,这是让她快走的意思。
她顺势住了口,付了钱,捏着那包薄荷转身出门。
巷口不知何时停了匹黑马,油光水滑的,鬃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似的光,一看就不是凡品,定是战马。
他显然也刚从宫里出来,见着李玉生,勒住缰绳,眉头微挑,带着点意外。
燕迟公主也在此处?
李玉生把薄荷往青竹手里一塞,语气淡淡的。
李玉生世子客气了,不过是出来买点东西。
燕迟目光落在她的湖蓝色布裙上,又很快移开,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点提醒的意思。
燕迟长安虽太平,巷陌里却杂,公主还是早些回府为好。
李玉生多谢世子提醒。
李玉生没再多说,转身就走。
裙角扫过巷边的青苔,带起点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