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第二日天光刚亮,偏殿的窗纸就被染了层淡淡的金,像谁在宣纸上匀了勺融化的蜂蜜,又像儿时在乡野见过的,朝阳刚漫过麦秸垛的模样。
李玉生刚起身梳洗毕,淑妃宫里的侍女就来了,福着身子,轻声道:“娘子已在花厅候着,让请公主过去用早膳。”
花厅里暖炉烧得正旺,铜炭通红,映得四壁都泛着层暖意。
空气里飘着桂花糖粥的甜香,混着银丝炭特有的温润气,暖融融的。
淑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,手里捏着串蜜饯,梅子的酸气混着糖霜的甜,在她指尖萦绕。
见李玉生进来,她笑着招手,腕间玉镯叮当作响。
淑妃快来,刚盛好的粥,再晚点就凉了。
李玉生挨着榻边坐下,侍女麻利地盛了碗粥递过来。
白瓷碗里,糯米熬得绵密如脂,桂花撒得匀匀的,金粉似的浮在面上,甜香顺着热气往鼻尖钻,勾得人舌尖发颤。
她舀了一勺,温度刚好,甜而不腻,桂花的清冽混着米香,在舌尖慢慢化开。
这味道让她恍惚想起师父做的桂花糕,粗瓷碗装着,没这么精致,却带着柴火的烟火气。
李玉生谢娘子。
她小口喝着,听淑妃慢悠悠地说,语气像晒在太阳里的棉线,松松软软。
淑妃昨儿个吓着了吧?夜里听侍女说你睡得不安稳,翻了好几回身。
李玉生抬眼,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,刚用热帕子捂过脸,看着乖巧得很。
李玉生是有点怕,梦里总瞧见那火,红通通的,扑都扑不灭。
她没说假话,只是梦里的火,比昨儿个的更烈,烧的是多年前那间茅草屋。
师父离世后,是她亲手放的火。
怕官府盘查,怕仇家寻来,只能看着那间藏着她半世记忆的屋子,在火里蜷成灰烬,像只烧尽的蝶。
淑妃别怕。
淑妃拍了拍她的手,指尖温软,带着点玉镯子的凉意,像溪水里浸过的石子。
淑妃有圣上在,有金吾卫在,长安城稳着呢。倒是你,总在府里闷着也不是事,多进宫来走动走动,跟佩仪她们也亲近亲近。小姑娘家的,该热热闹闹才是。
提到李佩仪,李玉生舀粥的手顿了顿,勺沿碰到碗壁,叮地一声轻响。
李玉生县主忙着查案,怕是没空理会我这闲人。
淑妃她呀,就是个劳碌命。
淑妃撇撇嘴,又笑了,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暖意,像老树枝桠上抽出的新芽。
淑妃不过燕迟那小子,倒真是个可靠的。昨儿个火场,若不是他拦着,佩仪怕是要冲进去陪葬,那性子,倔得像头驴,十头马都拉不回来。
李玉生垂着眼,没接话。
她想起燕迟站在阶前的样子,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株在边关立了多年的胡杨,看着沉默,却自有根骨。
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仿佛能穿透夜色,直看到人心底。
淑妃说起来,燕迟跟佩仪是青梅竹马呢。
淑妃像是想起什么趣事,声音都亮了些,像檐角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。
淑妃小时候佩仪总追着他跑,把他刚得的弓箭拆了玩,零件扔得满地都是,他也不恼,就蹲在那儿看着她笑。
李玉生小口喝着粥,桂花的甜在舌尖慢慢沉淀,竟品出点微涩。
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,青竹掀帘进来,眼尾微微一挑,是她俩约定的暗号,定是有消息了。
她心里有数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听淑妃又道。
淑妃你也老大不小了,圣上常说,该给你寻个好人家了。燕迟怎么样?家世相貌,哪样拿出来都拔尖,就是性子冷了点,对人倒实在。
这话来得突然,像平地起了阵小风,吹得人心头发颤。
李玉生手里的勺子晃了晃,粥溅在袖口上,一小片水渍迅速洇开,像朵浅淡的云。
她连忙放下碗,帕子按在袖口,声音都带了点慌。
李玉生娘子取笑我了,况且……况且臣女与世子,怕是合不来。
合不来的。
她的世界里,藏着太多刀光剑影,太多不可言说的秘密,哪能容得下这般干净磊落的人?
淑妃笑得更欢了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帕角绣着的兰草晃了晃。
淑妃我可不是取笑你。你身为公主,哪点比佩仪她们差?虽说十五岁才进宫,可你学东西快,我是知道的,插花、书法,教一遍就会,你要是潜心学,哪样是你学不会的?
淑妃你和佩仪啊,都跟过我,偏生你的性子有些孤僻,对谁都和和气气的,转过身又拒人千里之外。
淑妃成天呆在府里,那些贵女递的帖子,十有八九是石沉大海,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正说着,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,带着点急促,像被风吹得发颤的弦。
“淑妃娘子,圣上有旨,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淑妃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理了理裙摆,绯色裙角扫过榻边,像朵盛开的花。
淑妃我先过去了。你自便,有空便进宫来陪陪我,省得我这宫里冷清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李玉生点点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李玉生好。
淑妃走后,李玉生用完早膳,让下人收拾了碗筷,带着青竹出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