讨个安身之地
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
李玉生心里跟揣着面铜镜似的，亮堂得很。

李佩仪那性子，沾着案子就像猎犬见了猎物，不把宴席上的人盘查个底朝天，断不会松口。

她可没闲心被当疑犯审来审去，方才那道追过来的身影，十有八九是把她视作盘查对象了。

李玉生往淑妃宫里去。

她脚步一转，素白裙角扫过回廊青苔，留了道浅痕，像水墨画上不经意的一抹飞白。

青竹跟在后头，声音压得像蚊蚋振翅。

青竹公主，淑妃宫里规矩细得像发丝，这时候凑过去，怕是……

李玉生越细，才越藏得住人。

李玉生没回头，语调平得像摊静水。

方才那火起得蹊跷，泼上去的水反倒成了助燃的油，明摆着桶里掺了东西；凭空冒出来的药叉，更是透着早有预谋的邪气。

李佩仪那股子韧劲，定会挨着个儿盘问，她这“不起眼”的公主若被拦下细究，反倒容易露了马脚——当年在江湖上混饭吃，藏拙的本事，她早练得炉火纯青。

抄手游廊尽头，淑妃的寝殿已在眼前。

檐下那盏琉璃灯，灯光透过冰裂纹，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，像谁撒了把碎银，又像揉碎的月光。

殿外侍立的宫人个个敛声屏气，连呼吸都放得轻，与远处火场的喧嚣比起来，简直是两个世界——一个在沸水里煮着，一个在冰窖里冻着。

“昭安公主到。”

守门内侍看清来人，忙弓着腰通报，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恭敬又不扰了里面的清静，像怕惊飞了檐下的雀儿。

李玉生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，故意让声音带了点抖。

李玉生劳烦公公通传，我……我实在怕得紧，想在淑妃娘子这儿讨个安身的地儿。

话音刚落，殿内飘出淑妃温柔的嗓音。

淑妃让她进来吧。

掀帘的瞬间，暖香扑面而来，混着点淡淡的药味，倒像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裹得熨帖了。

李玉生抬眼一瞧，愣了愣——皇帝竟也在。

淑妃正歪在窗边软榻上，一手支着脑袋，指尖揉着太阳穴，脸上那点惊惶还没褪尽，又添了层忧色，像被雨打湿的海棠。

旁边皇帝正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，那姿态，倒比寻常时候温和了几分，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，多了点寻常夫妻的暖意。

李玉生臣女参见圣上，淑妃娘子。

李玉生规规矩矩行了礼，眼角余光扫过榻边小几。

一碗燕窝还放在那儿，银汤匙斜斜浸在汤里，显然是方才被打断了用膳。

皇帝许久不见，倒生分了。

皇帝抬了抬眼，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皇帝瞧这小脸白的，是真吓坏了？

李玉生是……

李玉生垂着眼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怕惊扰了谁。

李玉生那火太大了，还有那药叉，臣女在民间哪见过这阵仗，腿都软了。

她说着，悄悄掐了把掌心，逼出点水汽沾在睫毛上，抬眼时，倒真像刚哭过的样子，楚楚可怜得像株被雨打蔫的兰草。

淑妃“噗嗤”笑出了声，拍了拍身边的空位。

淑妃坐吧。宫里出这等事，是够吓人的。不过有金吾卫在，乱不了套。

她笑得时候，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暖意，像冬日里晒着太阳的猫。

李玉生谢了恩，挨着榻边坐下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肩膀却故意微微缩着，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兽，想躲又不敢躲。

皇帝看着她微颤的肩头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
皇帝你在宫外长大，没经过这等场面，怕也是有的。

他顿了顿，转向淑妃。

皇帝方才火场那边，佩仪和杜知行处置得还算稳当，只是……

话没说完，殿外传来脚步声，伴随着内侍的通传，声音里带着点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