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惊变
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
"宁远公主献舞——"

乐声陡变，柔得像月光淌过水面。

婉顺换了身白色舞裙，踩着鼓点上台。

她生母是大漠舞姬，早逝后在宫里像株没人管的野草，谁也不知她竟藏着这般好舞姿。

踩着旋梯往上走时，裙裾拂过丝绸，像云絮擦过流水，到了梯顶，轻轻一跃便攀住软梯，腰肢一拧，竟在半空旋身，裙摆散开如白莲，真有几分嫦娥奔月的意思。

"好！"

席间喝彩声浪翻涌，李玉生却捏紧了手里的蜜枣。

她看清了，婉顺旋身时，眼底那点东西不对，不是紧张，是决绝，像是把生死状押在了这场舞上。

那年上元节，她也是这样，攥着师父给的匕首，躲在端王府的墙后，看着满地的尸首，心里也是这股子破釜沉舟的劲。

恰在此时，夜空"嘭"地炸开朵烟花。

五色光点在天上散开，像孔雀开屏。

紧接着，无数烟花接踵而至，把黑夜染得比白昼还亮。

孔明灯一盏盏腾空，带着人们的祈愿往西南飘，像满天流萤，众人都仰头惊叹，西南角飘来个东西。

起初谁也没在意，只当是新奇灯影。

可那东西越来越近——红发蓝皮，驴耳獠牙，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烟火里闪着光，狰狞得吓人。

"那是什么？"有人低呼。

戏台顶端的婉顺也看见了，舞姿猛地一顿，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。

药叉忽然腾起火焰，像团火球直扑舞台！

郭内侍不好！

席中尖叫声炸开，郭内侍的嗓子都劈了。

郭内侍是药叉，护驾——

不远处的楼阁上，李佩仪与杜知行猛地站起，杜知行高喊“护驾”，人已如箭般从楼上跃下，直扑皇帝所在的阁楼。

李佩仪则朝着舞台大喊。

李佩仪快灭火！

跟着也纵身跃下，衣摆扫过灯盏，带起一串火星。

台下顿时乱了套，尖叫声、桌椅倒地声响成一片，金吾卫们厉声喝止，手拉手组成人墙护着宾客退开。

灭火的内侍们披着油布，拎着水桶往戏台冲，在蓄水池与戏台间连成道人链，水桶传递的泼水声里，还夹杂着被火灼到的痛呼。

青竹早扶住了李玉生。

青竹公主，咱们快走！

李玉生不急，出了这档子事，今日参加宴席的人是离不开了。

李玉生在一处假山后停了脚，目光锁在舞台上。

那穿玄袍的男子比李佩仪更快，他几乎是踩着翻倒的食案冲过去的，一把攥住李佩仪的胳膊。

燕迟别冲动，你把⾃⼰伤了， 就没⼈会拼全⼒救她了。

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李佩仪挣了一下，看见他腰间的义王世子腰牌，忽然卸了力。

火势越来越大，察觉不对的李佩仪急忙拿过⼀个桶，⼀摸桶壁 ，竟有油迹。

她佩仪看向四周，⼤喝⼀声。

李佩仪桶⾥有油！⽤沙⼟！

李玉生缩在假山后，看得清楚，方才灭火的内侍拎的水桶里，漂着层油花。

李佩仪顾不得许多，直接⽤⼿从花圃中刨出⼟来， 拿起⼀旁的油布，以布兜⼟。

⾝旁⾦吾卫 、内侍⻅状 ，忙帮她⼀起拿起那兜沙⼟， 冲向舞台，将沙⼟扬了上 去。

周围众⼈纷纷仿效 。

李佩仪男子转头时，目光扫过假山，正撞上李玉生的视线。

他眉峰一蹙，像是认出她是方才角落里的"远房表亲"。

李玉生心里一紧，转身就往宫墙阴影里钻。

青竹递过来一件青色斗篷。

青竹公主，咱们走吧。

李玉生嗯。

李玉生接过斗篷披上，遮住月白襦裙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
火还在烧，噼啪声里混着人们的惊呼，还有远处金吾卫铿锵有力的脚步声。

她走到拐角时回头望了一眼，那玄袍男子正指挥着士兵往火里扬沙土，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，倒比舞台的灯影更抓人。
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青竹低呼。

青竹他追来了！

李玉生没回头，身影一闪，没入宫墙的阴影里。

斗篷的灰与夜色融在一起，只留下衣角扫过青砖的轻响，很快就被漫天烟火的喧闹吞没了。

燕迟追到拐角时，只看见墙根下掉着块杏仁酥，被风吹得滚了两滚，停在一盏灯笼的光晕里。

他弯腰拾起，指尖触到那点残留的糕点，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子的眼神，明明藏在阴影里，却亮得像星子，一点也不像个怯懦的“远房表亲”。

远处的火还在烧，映得半边天通红。

燕迟捏着那块杏仁酥，忽然笑了笑。

这长安的上元节，倒比朔西的战场，还热闹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