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
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
大历十三年的上元节，兴庆宫被花灯泡得发涨。

琉璃灯串从飞檐垂落，像谁把银河剪碎了挂在廊下。

地上的灯组更妙，工匠们用数千盏羊角灯拼出秦岭的轮廓，灯影里还藏着渭水的波纹，风吹过，光影流动，竟真有几分山河入画的意思。

空气里飘着蜜饯的甜、松脂的香，还有远处食案上酪浆的酸，混在一起，是长安独有的、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
李玉生缩在角落的食案旁，指尖捏着块杏仁酥。

她这位置选得极好，左靠宫墙，右邻假山，恰好能被灯笼照个半明半暗。

身着件月白襦裙，发间只簪了支梨木小钗，瞧着真像哪家大臣带进来的远房表亲，还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。

身后两个贵女正窃窃私语，声音压得低，却偏能往她耳朵里钻。

"瞧那昭安公主，真是乡野里养出来的，上了席就知道吃。"

"可不是么，哪像十五公主，要去回纥和亲了，还端得那般端庄。"

李玉生把杏仁酥送进嘴，舌尖触到那点甜，嘴角弯了弯。

端庄？她方才瞧见婉顺站在花萼相辉楼下时，后襟的裙角都被攥出了褶皱。

对于这些言论，她也只当风过耳，比起当年在街头抢窝头，这点议论算什么？

郭内侍圣上、淑妃到——

郭内侍那嗓子尖得像针，刺破了满场喧闹。

“圣上万年，淑妃⻓乐——”

众人齐刷刷起身，锦袍扫过地面的窸窣声里，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宫墙上，又弹回来，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

李玉生跟着弯腰，额角抵着袖口，余光却瞟见对面食案后，坐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子。

他起身时极稳，肩背挺得像杆枪，腰间佩戴的穗子都没晃一下。

待众人落座，李玉生刚要再拈块杏仁酥，就见司赞引着婉顺上了花萼相辉楼。

十五公主今日穿了身绯红宫装，领口的缠枝莲绣得活灵活现，可李玉生盯着她攥诏书的手——指节泛白，像要把那明黄的绫缎捏碎了。

司赞的声音朗朗传开，说什么"回鹘慕义，愿结秦晋"，说什么婉顺"性秉温婉，宜光兹宠命"，还封了个"宁远公主"的封号，要嫁给回纥王子药罗葛·乌特勒。

那王子就跪在旁边，身形魁梧得像座黑塔，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，看着倒憨厚，年龄看上去比婉顺大许多。

婉顺谢父皇圣恩。

婉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可李玉生听着，那声音里裹着冰碴子。

开席的乐声猛地炸起来，琵琶弹得珠落玉盘，笛子吹得穿云裂石。

舞姬们旋着水袖上台，红的、绿的、粉的裙角飞起来，像满地绽开的花。

李玉生正往嘴里塞第二块杏仁酥，却见婉顺悄悄抬眼，那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，直勾勾钉在舞台中央，那眼神里的紧张，像拉满了的弓，弦梢都在颤。

她正纳闷，对面那道目光又扫过来了。

李玉生抬眼，撞进双清亮的眸子里。

那男子坐得笔直，玄袍上绣的暗纹在灯影里若隐若现。

他眉骨很高，眼窝略深，是常年被边关风沙吹出来的轮廓，此刻正微微蹙眉，似乎也在看婉顺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两人都顿了顿，又像约好了似的，同时转头看向戏台。

戏台中央立着架旋梯，裹着莹白丝绸，两侧高架上垂下软梯，被黑布蒙着。

远看那软梯真像从云里垂下来的，花灯一照，丝绸泛着光，倒有几分"天梯"的意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