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米叫霍尔“爸爸”之后,灰港的人看霍尔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以前他们怕他,现在不怕了。一个能当父亲的海盗,能有多可怕?王婶开始给霍尔送吃的,今天一盘饺子,明天一碟咸菜。霍尔接过去,说谢谢,王婶说不谢。汤米在旁边跟着说谢谢,王婶说这孩子嘴甜。汤米说王婶你做的饺子比我妈做的好吃,王婶问谁是你妈,汤米指着沈棠。沈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不是他妈,但她没反驳。
“妈,你今天躺着吗?”汤米跑过来问。
“嗯。躺着。”
“那你躺着,我去上学了。”
“好。”
汤米跑出去,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。沈棠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这么小。但那时候没有学上,没有书包,没有人在门口送。她躺回去,闭着眼睛,阳光落在脸上,暖暖的。
那年春天,霍尔在海边的礁石上建了一座灯塔。不是政府建的,是他自己建的。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,中间填水泥,顶上加了一盏煤油灯。沈棠问他为什么建灯塔,他说“晚上船看不见”。汤米在旁边说“是怕船撞上礁石”。霍尔没说话,继续垒石头。灯塔建了两个月。完工那天,霍尔爬上塔顶,把煤油灯点亮。火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,从海面上看,像一颗星星。
“霍尔,以后船看到这盏灯,就不会撞了。”汤米仰着头说。
“嗯。”
“爸爸真厉害。”
霍尔从塔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汤米。“你以后也会。”
汤米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汤米跑到沈棠面前。“妈,爸爸说我以后也会建灯塔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你以后想建灯塔?”
“想。建一个比这个还高的。”
“那你好好读书。”
“好。”
那年夏天,霍尔带着汤米去海边捡贝壳。汤米捡了很多,白的、黄的、花纹的,装在口袋里,口袋装不下了,捧在手里。霍尔看着他,想起自己小时候。他也捡贝壳,换了面包,自己只吃了两块,其余都分给了别人。
“汤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捡这么多贝壳干什么?”
“送人。送给王婶,送给陈秀才,送给妈,送给你。”
“你自己不留?”
“留一个最漂亮的。”
他挑了一个白色的、螺旋纹的,放在口袋里。其余的,他分给了街上的邻居。王婶接过贝壳,眼眶红了。陈秀才接过贝壳,说“孺子可教”。沈棠接过贝壳,放在床头柜上,和海螺、木鸟、木梳、铜镜、银项链、小刀、顶针摆在一起。
那年秋天,汤米问沈棠。“妈,你和爸爸怎么认识的?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他把我从船上抱下来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问我饿不饿,给我煮了鱼汤。”
“你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“爸爸煮的汤都好喝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嗯。”
汤米又跑去问霍尔。“爸爸,你和妈怎么认识的?”
霍尔看着他。“船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问我管不管饭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留下了。”
汤米想了想。“妈是因为饭留下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她好养活。”
霍尔嘴角弯了。
那年冬天,汤米给铁树浇了水。铁树还是没长高,叶子还是硬硬的。汤米蹲在它面前,看了很久。
“铁树,你什么时候开花?我明年再问你。”
沈棠站在门口,看着汤米的背影。他穿着那件蓝布棉袄,袖子还是有点长,卷了两折。她想起刚捡到他的时候,他瘦得像一只小猫。现在胖了,脸圆了,说话的声音也大了。
“汤米。”
他转过头。“嗯?”
“你过来。”
他跑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她伸手,帮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,重新卷,卷得平整一些。
“妈,你今天不躺了?”
“一会儿躺。”
“那你现在做什么?”
“帮你卷袖子。”
汤米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。“妈,你卷得比我自己卷的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能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一直住到长大?”
“能。”
“一直住到老?”
“能。”
汤米笑了。他跑出去,跑到铁树前。“铁树,你听到了吗?我能一直住在这里。你快点开花。”
那年除夕,霍尔煮了一锅鱼汤,汤米烤了红薯,沈棠把伊恩留下的最后一点酒倒了出来。三杯,一人一杯。汤米喝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。霍尔给他倒了杯水,他喝了,又去拿酒杯。霍尔看着他。“小孩子不能喝酒。”
“你小时候喝过吗?”
霍尔看着他。“喝过。”
“几岁?”
“七岁。”
“那我七岁也能喝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汤米又喝了一口,又咳嗽。沈棠把酒杯拿走了。“明年再喝。”
汤米看着被拿走的酒杯,撇了撇嘴。“明年我八岁了。”
“八岁也不行。”
“那几岁能喝?”
“长大。”
“长大是几岁?”
“等你建灯塔的时候。”
汤米想了想。“好。建灯塔那天,我喝一杯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汤米叫我妈了,我没反驳。霍尔建了灯塔,汤米说以后也要建。他捡贝壳分给邻居,自己留了一个白色的。他问我们怎么认识的,我说他管饭我就留下了。他说妈是因为饭留下来的,好养活。铁树还是没开花,他说你快点开花。除夕他喝了酒,咳嗽,我说建灯塔那天才能喝。他说好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