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米八岁那年,铁树还是没开花。他每天早上去上学之前,都会蹲在铁树前看一会儿。叶子还是硬硬的,边缘扎手,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。他伸手摸了摸,缩回来,又伸过去。
“铁树,你什么时候开花?”
铁树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叶子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是不是还要再长几年?”
叶子又动了动。汤米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“那我明年再问你。”
沈棠在屋里听到这句话,嘴角弯了。她把粥盛好,放在桌上,喊汤米吃饭。汤米跑进来,端起碗就喝。烫,他嘶了一声。
“慢点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上学要迟到了。”
“迟到一次不会怎样。”
“陈秀才说,迟到的人要站在门口背书。我不想站在门口背书。”
沈棠帮他吹了吹粥,汤米几口喝完,背上书包就跑。霍尔从铺子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汤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沈棠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又跟铁树说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了一年了。”
“铁树还没开。”
“铁树要开,得等好多年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“等就等。”
那年秋天,汤米在私塾里学了“铁杵磨成针”的故事。回来以后,他蹲在铁树前,给它讲。讲李白,讲老奶奶,讲铁杵磨成针。沈棠在屋里听着,霍尔在铺子里听着,两个人都没出声。
“铁树,你听到了吗?铁杵都能磨成针,你一定能开花。”
铁树没动。汤米讲完了,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“我明天再来给你讲。”
汤米每天给铁树讲一个故事。有时候是历史故事,有时候是寓言,有时候是他在街上听来的八卦。铁树听着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沈棠有一次问汤米:“你跟铁树说话,它听得懂吗?”
汤米想了想。“听不懂。但它知道我说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知道?”
“它长新叶子了。”
沈棠看了看铁树。确实长了新叶子,两片,嫩绿色的。汤米指着那两片新叶子。“这是它长给我的。”
那年冬天,灰港来了一个卖花的人。推着板车,车上摆满了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。汤米站在板车前,看了很久,跑回去找霍尔。
“爸爸,我想买一盆花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不知道。都好看。”
霍尔跟着他走到板车前,看了一眼那些花。卖花人是个老头,戴着破毡帽,嘴里叼着旱烟。“给孩子买一盆吧,不贵。”
霍尔挑了一盆开黄花的,付了钱。汤米抱着花盆,小心翼翼地走回家,放在铁树旁边。那盆花和铁树并排站着,一盆开得热闹,一盆沉默不语。汤米蹲下来,对着铁树说:“铁树,这是你的朋友。我不在的时候,它陪你说话。”
那年春天,汤米在学堂里学会了写信。他写的第一封信,是写给铁树的。他把信叠成一个小方块,埋在铁树的土里。
“铁树,我给你写了一封信。你慢慢看。不认识的字,我明天念给你听。”
霍尔在铺子里看到这一幕,放下锤子,走出来。沈棠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两个人看着汤米蹲在铁树前,小声地念:“亲爱的铁树,你好。我叫汤米,今年九岁。你今年几岁?你什么时候开花?我等你。”
念完了。汤米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跑出去玩了。霍尔走到铁树前,蹲下来,看了看土里那封信。沈棠也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写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让铁树慢慢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霍尔,你说铁树会开花吗?”
他看着那棵沉默的树。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该开的时候。”
那年夏天,汤米十岁了。他长高了一大截,蓝布棉袄穿不下了,沈棠给他做了一件新的。深蓝色的布,针脚比上次齐了,领子也正了。汤米穿上,站在霍尔面前。
“爸爸,你看。”
霍尔看了看。“袖子还是长了。”
“妈说长一点好,明年还能穿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汤米跑到铁树前,蹲下来。“铁树,我十岁了。你几岁了?你什么时候开花?我明年再来问你。”
那年秋天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汤米每天跟铁树说话,给它讲故事。铁树长了新叶子,他说它听懂了。他买了一盆黄花,放在铁树旁边,说这是你的朋友。他给铁树写信,埋在土里,说慢慢看。他十岁了,袖子还是长。铁树没开花。他说我等你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