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米开始上学了。灰港没有学校,但有一个老秀才,姓陈,在街尾开了一间私塾,教几个孩子认字算数。霍尔把汤米送过去,陈秀才看了看汤米的手。手上有茧,打铁磨的,但指节不长,不是打铁的料。
“这孩子,适合读书。”
霍尔看着他。“读书能吃饭吗?”
“读书不能直接吃饭,但读了书,能找到吃饭的路。”
霍尔交了学费,一个月三枚银币。汤米背着沈棠缝的书包,书包是蓝色的布,和那件棉袄一个料子。他跑在前面,霍尔跟在后面。到私塾门口,汤米回头,看着霍尔。
“霍尔,你放学来接我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别忘了。”
“不忘。”
汤米跑进去了。霍尔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沈棠在院子里躺着,看到他回来,问送去了?嗯。哭了吗?没有。你呢?他没说话。沈棠笑了。
汤米在私塾学得很快。陈秀才说他脑子好,认字快,算数也快。汤米回来就跟沈棠显摆,在地上写了一个“沈”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
“沈棠的沈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汤米。汤是水汤的汤,米是大米的米。”
沈棠看着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。“写得好。”
“比霍尔写得好。”
霍尔从铺子里走出来,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。“嗯,比我的好。”
汤米笑了,在地上又写了一行字:“霍尔是打铁的,沈棠是躺着的,汤米是上学的。”三个人看着那行字,沈棠先笑了,霍尔也弯了嘴角,汤米笑得最大声。
那年冬天,汤米生了病。不是大病,是着了凉,发烧,咳嗽。沈棠给他煮了姜汤,他喝了一口,辣得直吐舌头。霍尔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汤米烧得脸通红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霍尔,你会打针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会开药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?”
“会陪你。”
汤米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霍尔,你像我爸爸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
“我爸爸也陪我。我生病的时候,他也坐在床边。后来他掉进海里了,不在了。”
霍尔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我在。”
“你以后也会掉进海里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岸上。”
汤米烧退了以后,沈棠发现他枕头底下藏了一样东西。是那把霍尔教他打的小刀,刀柄上刻了一个字。她凑近看,是一个“霍”字,比之前刻的那个端正多了。
汤米从外面跑进来,看到沈棠拿着他的刀,愣了一下。“我刻的。”
“你刻的?”
“嗯。刻了好久。刀太小了,不好刻。”
沈棠把刀还给他。“你刻这个干什么?”
“送给他。”
“那你自己给他。”
汤米握着刀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霍尔从铺子里出来,看到汤米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
汤米走过去,把刀递给他。“霍尔,这个给你。”
霍尔接过去,看了看刀柄上的那个字。“你刻的?”
“嗯。刻了好久。”
霍尔把刀收进口袋里。“谢谢。”
汤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“霍尔,我能叫你爸爸吗?”
霍尔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“能。”
汤米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爸爸。”
霍尔把他抱进怀里。汤米趴在他肩上,小声地说:“爸爸,你不要掉进海里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你保证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汤米上学了。在地上写霍尔是打铁的,沈棠是躺着的,汤米是上学的。他病了,说霍尔像他爸爸。他在刀柄上刻了一个霍字,刻了好久。他叫他爸爸了。他说爸爸你不要掉进海里。他保证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