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米住下之后，灰港的人又开始来看热闹了。以前他们来看霍尔，现在来看汤米。汤米不怕人，有人来他就跟人说话，说霍尔打铁多厉害，说沈棠煮粥多好喝，说院子里的树多高。霍尔在铺子里听到他跟人吹牛，不吭声。沈棠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，听着，笑。
“汤米，你话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还有好多没说呢。”
“那你说完了吗？”
“没说完。明天再说。”
邻居王婶送了一篮鸡蛋过来，说给汤米补身体。沈棠接过去，道了谢。王婶看着汤米，眼眶有点红。“这孩子，长得像我家小儿子。也是这么高，也是这么爱说话。后来没了。”
沈棠没接话。汤米跑过来，拉着王婶的手。“王婶，你看我刻的字。”他掏出那把刀，在地上刻了一个“王”字。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认出来。王婶蹲下来看着那个字，眼泪掉下来了。汤米不知道她为什么哭，伸手帮她擦。王婶抓住他的手。“汤米，你以后常来我家玩。”
“好。有糖吃吗？”
“有。”
汤米笑了。
霍尔开始教汤米认字。不是正经地教，是干活的时候顺便教。他打铁，汤米在旁边看，他在铁块上刻一个字，汤米认。
“这个念什么？”
“火。”
“这个呢？”
“水。”
“这个。”
汤米看了半天。“不认得。”
“海。”
“海。大海的海。”
“嗯。”
汤米在地上写了一个“海”字。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认出来。霍尔看着那个字，没说什么。
沈棠也开始教汤米。不教认字，教画画。汤米画了一棵树，树干歪的，树叶是几个圈圈。沈棠看了看，说像。汤米问像什么，沈棠说像铁树。汤米看了看院子里的铁树，又看了看自己的画，皱了皱眉。
“不像。铁树叶子是硬的，我画的圈圈是软的。”
“那你再画一张。”
第二张画了铁树，叶子是三角形，尖尖的。沈棠说像了。汤米把画贴在床头，每天看。
那年秋天，霍尔带汤米去海边钓鱼。汤米不会钓，鱼竿甩出去，鱼钩钩住了自己的衣服。霍尔帮他解，解开，又甩，又钩住。霍尔又帮他解。
“你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，是鱼竿动的。”
“鱼竿不会动。”
“海风动的。”
霍尔看着他。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“钓鱼不能说话吗？”
“不能。鱼会被吓跑。”
汤米捂住嘴，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忍不住，松开手。“霍尔，鱼上钩了没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还没上钩？”
“你话太多。”
汤米又捂住嘴。过了很久，鱼竿动了。汤米猛地一拉，一条小鱼从水里飞出来，落在他脚边，蹦了两下。汤米把鱼从钩上取下来，捧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小。”
“小的也是鱼。”
“能吃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们回家煮汤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收了鱼竿，往回走。汤米走在前面，蹦蹦跳跳的。霍尔跟在后面，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身上，他背着光，影子拉得很长。霍尔想起很久以前，自己也这么小。也这么爱说话。也这么喜欢海。他低下头，继续走。
那天晚上的鱼汤是汤米煮的。他站在灶台前，踩着板凳，拿勺子搅。霍尔在旁边看着，怕他烫着。汤米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尝了一口。
“淡了。”
“再加盐。”
汤米加了一勺盐，搅了搅，又尝了一口。“咸了。”
“加水。”
汤米加了一碗水，搅了搅，又尝了一口。“好了。”
他盛了三碗，一碗给霍尔，一碗给沈棠，一碗给自己。沈棠喝了一口，愣了一下。汤米紧张地看着她。
“好喝吗？”
“好喝。”
汤米笑了，大口大口地喝。霍尔也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沈棠看着他，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，汤米在院子里和铁树说话。沈棠站在窗边，听到他说：“铁树，你什么时候开花？我明天再来问你。”
沈棠转身，看着霍尔。霍尔正在铺子里收拾工具，把锤子挂回墙上，把铁屑扫成一堆，用铁锹铲到桶里。
“霍尔。”
“嗯？”
“汤米叫你什么？”
他停下手中的动作。“汤米叫我霍尔。”
“不是爸爸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不希望他叫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叫，也是。”
“也是什么？”
“也是我的孩子。”
那年冬天，沈棠在日记里写道：汤米住下了。王婶送鸡蛋，说像她小儿子。汤米帮她擦眼泪。他学认字，在地上写了一个海字。画了铁树，叶子是三角形的。钓鱼，话太多，鱼不上钩。煮的汤咸了又淡了，淡了又咸了，最后好了，好喝。他和铁树说话，问它什么时候开花。霍尔说他不叫爸爸也是他的孩子。这辈子，就这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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