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过后,天气慢慢暖了。院子里的三棵树都冒了新芽,连那棵铁树也长出了两片新叶子。沈棠蹲下来数了数,一片、两片,硬硬的,边缘扎手。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。
“霍尔,铁树长新叶子了。”
他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看了看。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几年才能长高吗?它现在就长新叶子了。”
“那是它想长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树还会想?”
“会。想活就长。”
沈棠看着那两片新叶子,嫩绿色的,在阳光下发亮。她伸手摸了摸,硬的,和大叶子一样扎手,但颜色更浅。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“那你呢?你想活,会长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陪你。”
风从海上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他伸手,把头发拨开。他的手指粗糙,但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
有一天,沈棠在海边散步的时候,捡到了一个瓶子。不是普通的瓶子,是一个漂流瓶。玻璃的,塞着木塞,里面有张纸条。她拔开木塞,把纸条倒出来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“我叫汤米,我迷路了。有人看到这张纸条,请来救救我。”
沈棠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字迹很幼稚,像小孩写的。她把纸条给霍尔看。
“你信吗?”
霍尔看了看。“可能是真的,可能是骗局。”
“万一是真的呢?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想救?”
“有个孩子迷路了。不救,会死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第二天,他带着几个人出海了。不是往深海走,是沿着海岸线,一个岛一个岛地找。沈棠没有跟去,她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等。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味。她闭着眼睛,听着海浪声,听着树叶沙沙响。铁树的新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霍尔走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,沈棠在院子里听到了马蹄声。她抬起头,看到霍尔骑在马上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很小,七八岁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晒得黑红。他趴在霍尔怀里,睡着了。
霍尔下马,把孩子抱进屋,放在床上。沈棠跟进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找到了?”
“嗯。在礁石岛上。困了三天。”
“吃东西了吗?”
“吃了点干粮。饿坏了。”
沈棠去厨房煮了一锅粥。粥煮好了,她盛了一碗,端到床边。孩子醒了,睁着一双棕色的眼睛,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沈棠。这是霍尔。你叫什么?”
“汤米。”
“汤米,你饿了吗?喝点粥。”
汤米坐起来,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烫,他缩了一下。沈棠吹了吹,又递给他。他慢慢喝着,一碗粥喝完了。他把碗递给沈棠,嘴角沾着米粒。沈棠帮他擦掉。
“你爸爸妈妈呢?”
汤米低下头。“没了。船翻了,他们都掉进海里了。我一个人漂到岛上。”
沈棠看了霍尔一眼。霍尔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没说话。
“汤米,你以后怎么办?”
汤米看着自己的手,不吭声。
“先住下。”霍尔说。
沈棠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沈棠笑了。“好。”
汤米就这样住了下来。他不怕霍尔,反而很喜欢他。霍尔打铁的时候,他就蹲在旁边看。霍尔抡锤子,他就跟着学动作,手举起来,砸下去。霍尔停下的时候,他也停下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霍尔问。
“学你。”
“学我干什么?”
“长大了也打铁。”
霍尔看着他,没说话,继续打铁。汤米继续学。
沈棠给汤米做了一件新衣服。蓝色的布,她用以前剩下的料子拼的。袖子有点长,她卷了两折。汤米穿上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跑了两圈,停下来,站在铁树前。
“这是什么树?”
“铁树。”
“为什么叫铁树?”
“因为叶子硬得像铁。”
汤米伸手摸了摸,缩回来了。“扎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会开花吗?”
“会。但很难。”
“那我等它开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他蹲在铁树前,眼睛亮亮的,像两盏小灯。
那年夏天,霍尔教汤米打了一把小刀。不是之前那种弯弯的,是直的,很小,只能削果皮。汤米拿着那把刀,在木头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沈棠凑过去看,是一个“霍”字。
“你刻的?”
“嗯。霍尔,你看。”
霍尔接过去,看了看。“刻歪了。”
“下次刻正。”
霍尔把刀还给他。汤米揣进口袋里,拍了拍。
那年秋天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捡了一个漂流瓶,男孩迷路了。霍尔出海找了他三天,找到了。他叫汤米,父母都死了。霍尔说先住下。汤米学打铁,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霍字,说下次刻正。他蹲在铁树前,说等它开花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