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芙走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霍尔打铁,沈棠记账,两个人一起煮汤、看海、发呆。那棵铁树还是没长高,但也没有枯死。沈棠每天浇水,水从盆底流走,她怀疑根已经扎穿了盆底,扎进了土里。她蹲下来,拨开树根周围的土,果然看到一条细细的根从盆底的洞里钻出去,钻进了地下的泥土里。
“霍尔,它的根长出来了。”
他走过来,蹲下看了看。“换盆。”
“不换。让它长。想长多深长多深。”
霍尔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把土重新盖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那年秋天,沈棠在集市上看到一把小刀。不是霍尔打的那种,是卖刀人自己做的。刀柄是牛角的,刀身弯弯的,像月牙。沈棠拿起来看了看,刀刃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削铁如泥”。她问卖刀人真的削铁如泥吗,卖刀人笑了。她没买。回家以后,她把这件事告诉霍尔。第二天,霍尔从铺子里拿出一把小刀,递给她。刀柄是铁打的,缠了麻绳,刀身弯弯的,像月牙。刀刃上没有刻字。
“你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你趁我睡着又干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拿起小刀,在手指上试了试,刀刃很利,轻轻一划,皮肤就开了个小口,血珠渗出来。霍尔拿过去,用布帮她擦掉血,涂了药粉,缠上布条。
“说了会割手。”
“你打的太利了。”
“刀本来就是利的。”
“那你打一把不利的。”
“不利的刀,不叫刀。”
沈棠看着手指上缠的布条。“那以后你帮我削苹果。”
“好。”
那年冬天,雪又来了。沈棠在炉子上烤红薯,霍尔在旁边劈柴。她烤好了,掰成两半,一半给他,一半自己吃。他接过去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并排坐着,吃红薯,看雪。雪下得很大,院子里的三棵树被雪压弯了枝条。霍尔出去,拿竹竿把雪敲掉。沈棠站在门口看,他一个一个树枝地敲,轻轻的不弄断树枝。敲完回来,身上落了一层雪。沈棠帮他拍掉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手凉。”
他伸出手,她握住,放在自己口袋里。口袋里有她捂了很久的暖意。
那年冬天,霍尔得了一件新棉袄。不是买的,是沈棠做的。她跟隔壁王婶学的,学了两个月,拆了好几次,终于做成了一件。棉袄是深蓝色的,针脚不太齐,领子有点歪,但霍尔穿上刚好。沈棠绕着他转了一圈,看了看。
“袖子好像不一样长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。“差不多。”
“左边比右边长半寸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转过身。”
他转过身。沈棠摸了摸后背。“这里有点紧。”
“不紧。”
“你弯一下腰。”
他弯了弯腰。“不紧。”
沈棠叹了口气。“那等我下次做一件更好的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“不用。这件挺好。”
沈棠看着他穿着那件歪领子的棉袄,在铺子里打铁。他光着膀子穿的,棉袄外面套了件围裙,火星溅在围裙上,嗤嗤地响。她走过去,帮他把围裙系紧了一点。
“别烫着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棉袄烫了洞,我还要补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补吧。你补的,我穿。”
那年春节,灰港不下雪了,但还是很冷。沈棠把伊恩留下的那瓶酒拿了出来——伊恩走的时候,床头柜上还剩半瓶。她倒了三杯,一杯放在伊恩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一杯给霍尔,一杯给自己。
“霍尔,过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你想做什么?”
“打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陪你。”
沈棠笑了笑,喝了一口酒。辣,呛,和上次一样。霍尔也喝了,没呛。他看着那把空椅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沈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伊恩不在了。但椅子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坐过的地方,我们替他坐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他打了一把小刀,弯弯的像月牙。我割了手,他说以后帮我削苹果。做了棉袄,袖子不一样长,他说挺好。过年了,酒还剩半瓶。他说伊恩坐过的地方,我们替他坐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