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恩走后,霍尔变了一个人。不是变坏,是变沉默了。以前他话就少,现在更少了。他每天照常去铺子里打铁,照常劈柴煮汤,照常陪沈棠看海,但他不说话了。不是完全不说话,是能一个字说完的,绝不说两个字。沈棠问他今天打什么,他说“刀”。问他什么刀,他说“菜刀”。问他给谁打的,他说“隔壁”。问他隔壁谁,他说“王婶”。沈棠叹了口气。
“霍尔,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?”
他想了想。“隔壁王婶的菜刀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这不是能说吗?”
他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把锤子——伊恩留下的那把锤子,霍尔开始用了。以前他用自己打的锤子,伊恩的锤子挂在墙上,落了灰。伊恩走后第三天,霍尔把墙上的锤子取下来,握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开始用它打铁。沈棠问他用伊恩的锤子习不习惯,他说“重”。伊恩的锤子比霍尔的重两斤,霍尔的手腕上青筋凸起。但他说重,却不换。一直用,一直用。
有一天,沈棠在铺子里看他打铁,他突然停下,把锤子举到眼前,看着锤头上那个凹痕。
“这是伊恩砸的。砸偏了,铁块飞了,锤子磕在砧板上。”
沈棠看着那个凹痕。“他砸偏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又夹了一块铁,重新打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那你呢?你砸偏的时候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也没说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他用了伊恩的锤子,比他的重两斤。锤头上有个凹痕,是伊恩砸偏的时候磕的。他砸偏的时候什么都不说,因为伊恩也不说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
铁树苗没长高。种下去几个月了,还是那么矮,叶子硬硬的,边缘扎手。沈棠每天浇水,水从盆底漏走,它不喝。她问霍尔是不是盆太小了,根长不开。霍尔看了看,说不是盆的事,是它长得慢。
“要多久才能长高?”
“几年。”
“几年是几年?”
“三五年。”
沈棠蹲下来,看着那棵小铁树。她的膝盖有点酸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。“三五年后,我还在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“我也在。”
那年夏天,灰港来了一个陌生人。不是商人,不是渔民,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背着一个包袱,站在铁匠铺门口,看着那块招牌——伊恩铁匠铺。她看了一会儿,走进来。霍尔正在打铁,看到客人,停下锤子。
“打什么?”
女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不是伊恩。”
“他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霍尔没说话。女人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霍尔愣住了。沈棠也从后院走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女人。女人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。“我叫伊芙。伊恩是我父亲。他走的时候我还小,后来听说他搬到灰港来了。我找了很久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“他没提过你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提。他恨我母亲。我母亲带着我跑了,他以为我也是同谋。”伊芙的声音有些抖,“我不是。我只是个孩子。”
沈棠走过去,拉着伊芙的手,让她坐在椅子上。“你喝口水。”她倒了一碗水,递给伊芙。伊芙接过去,没喝。
“他葬在哪儿?”
霍尔带她去海边山坡。伊芙站在坟前,看着那棵还没长大的铁树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树干。她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哭出声。霍尔站在远处,沈棠站在他旁边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“她一个人来的。”沈棠说。
“嗯。”
“走了很远的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应该见见她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伊芙站起来,走过来,看着霍尔。“他留了什么没有?”
霍尔想了想,走进铺子里,把那把旧的锤子——伊恩的锤子——从墙上取下来,递给伊芙。伊芙接过去,握在手心里,看着锤头上那个凹痕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他砸偏的时候,总是骂一句脏话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“他没骂。”
“他在心里骂。”
霍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留几天?”
伊芙擦掉眼泪。“三天。我住在客栈。”
“不用。住家里。”
伊芙看着那间屋子,看着院子里的三棵树,看着站在门口的沈棠。她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伊芙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和沈棠一起煮饭、浇树、看海。霍尔打铁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看。她看他用那把锤子,看他把铁块烧红、砸扁、拉长、弯折。她看他额头上的汗珠,看他手臂上的肌肉,看他脸上那道疤。
“他疼吗?”伊芙问沈棠。
“谁?”
“霍尔。脸上的疤。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当时疼。现在不疼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的。”
伊芙看着她。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他在船上抢了我。”
伊芙愣住了。“抢了你?”
“嗯。我本来是货物。他不杀我,问我管不管饭。我说管饭就行。就留下来了。”
伊芙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不恨他?”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对我好。”
伊芙走的那天,把那把锤子还给了霍尔。“你留着。他用了一辈子,别让它闲了。”
霍尔接过去,挂回墙上。伊芙背着包袱,沿着那条土路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没有回头。沈棠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“霍尔,她还会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她来吗?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想吗?”
“想。她会来给铁树浇水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伊芙来了,伊恩的女儿。他说他没提过她。她说他还是会在心里骂脏话。她把锤子还给他,说别让它闲了。她走了,走得很慢。我想她还会来的。给铁树浇水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