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尔说想和她过日子,日子就真的过起来了。和以前没什么不同,他还是每天劈柴、打铁、煮汤,她还是每天躺着、看书、看树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他看她的时候,眼神比以前更深了。她跟他说话的时候,他会停下来听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她靠在他肩上,他握着她的手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谁也不说话。
伊恩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但有一天晚饭的时候,他拿出了一瓶酒。棕色的玻璃瓶,没有标签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他倒了三杯,一杯给霍尔,一杯给沈棠,一杯给自己。
“喝吧。”他说。
沈棠喝了一口。辣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霍尔看着她,把自己的那杯也喝了。伊恩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霍尔小时候,我存了这瓶酒。想等他娶媳妇的时候喝。后来他被海盗掳走了,我以为这瓶酒用不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用上了。”
霍尔看着伊恩。“还没娶。”
“那就娶。”
霍尔看向沈棠。沈棠看着他。“娶吧。”
没有婚礼,没有宾客。伊恩是证婚人,两棵树是宾客。霍尔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沈棠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——不是新的,是她来灰港时穿的那条,洗了很多遍,已经发白了。她把那条丝巾扎在头发上,蓝色的花映着她的脸。霍尔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好看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伊恩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那瓶酒,给他们倒了两杯。没有誓言,没有戒指。霍尔把那枚顶针从沈棠的箱子里拿出来,戴在她手指上。“这是你第一天学缝衣服的时候我打的。本来只是怕你扎手。现在当戒指。”
沈棠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顶针。小小的,细细的,戴在无名指上,刚好合适。她把那把水果刀从箱子里拿出来,放在霍尔手里。“这是你教我打的第一把刀。本来只是练手。现在当信物。”
霍尔看着那把小小的、没开刃的刀,握在手心里。“我会一直留着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结婚了。没有婚礼,没有宾客。他穿干净衬衫,我穿旧裙子。顶针当戒指,水果刀当信物。伊恩说这瓶酒存了二十年。他说娶吧,我说娶吧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
婚后的日子和婚前没什么不同。霍尔还是每天打铁,沈棠还是每天躺着。但她开始帮他记账了。灰港的人来打农具,她记在账本上:某月某日,某某,打了什么东西,收了多少钱。她字写得好看,伊恩看了说:“比你爸写得好。”沈棠愣了一下。“我爸?”
“霍尔他爸。”
“他不是伊恩养大的吗?”
“生父。他爸也打铁,字写得像狗爬。”
沈棠笑了。霍尔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但那天晚上,他问她:“你想知道我生父的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是个酒鬼。喝醉了就打人。我妈被他打跑了。后来他也死了,喝醉了掉进海里。我被人送到伊恩家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你恨他吗?”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空。”
沈棠握住他的手。“以后有空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有空了也不想恨。”
“那你想什么?”
“想明天打什么,煮什么汤,树长多高了。”
沈棠靠在他肩上。“那就想这些。”
那年秋天,霍尔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。木头的,上面刻着:“霍尔铁匠铺”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兼修船、配钥匙、焊锅底。”沈棠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修船了,他说“现在开始”。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配钥匙了,他说“明天”。焊锅底是伊恩提议的,说灰港的人锅底漏了找不到人修,霍尔说行。沈棠看着那块招牌,笑了。
“霍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是海盗,现在是铁匠、修船的、配钥匙的、焊锅底的。你还会什么?”
“还会陪你。”
树叶落了。沈棠把落叶扫成一堆,堆在树根旁边。霍尔问她为什么不扔掉,她说“落叶烂了变成肥料,树明年长得更高”。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冬天又来了。霍尔在炉子里加了一块铁板,上面可以烤红薯。沈棠把红薯放在铁板上,翻来翻去。红薯烤熟了,皮焦焦的,掰开,瓤是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她吹了吹,咬了一口,烫得嘶嘶的。霍尔也掰了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“甜吗?”沈棠问。
“甜。”
“今年冬天比去年暖和。”
“因为有炉子。”
“去年也有炉子。”
“今年炉子上有红薯。”
沈棠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里写道:婚后第一天,开始帮他记账。他的字写得不好,我的好看。他生父是酒鬼,他说没空恨。铁匠铺挂了新招牌,刻着霍尔的名字。树下堆了落叶,等明年长高。烤红薯,甜。今年冬天比去年暖和,因为有红薯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