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恩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腿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多,能下床的时候少。霍尔不再让他去铺子里,连门口也不让他坐了。伊恩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天,看着院子里的树,看着沈棠端进来的粥碗。
“又是粥。”
“你不爱喝粥了?”
“爱喝。喝了一辈子。”
沈棠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,扶他坐起来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像干裂的河床。他把粥碗接过去,慢慢喝着。
“沈棠。”
“嗯?”
“霍尔小时候,也喝我煮的粥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什么都不说。喝完就跑去海边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他现在也这样。喝完就跑。”
“跑去哪儿?”
“铁匠铺。”
伊恩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咳了起来。沈棠帮他拍背。他的背很薄,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。
那天晚上,霍尔回来的时候,沈棠把伊恩的话告诉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喝完粥就跑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他走进伊恩的房间,在床边坐下。伊恩已经睡了,呼吸很浅,像风穿过枯叶的声音。霍尔看了他很久,然后出来,关上门。
“沈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想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他喝了一辈子粥。还想喝。”
霍尔没再问了。
秋天又来了。院子里的树叶开始发黄,风一吹就落。沈棠每天扫落叶,堆在树根旁边。霍尔说今年落叶比去年多,沈棠说树长大了,落叶自然多。
“明年更多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后年比明年还多。”
霍尔看着那两棵树。“它们会一直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呢?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我们也会一直长。只是不长个子。”
霍尔把落叶扫成一堆,用铁锹铲到树根旁边。沈棠蹲下来,用手把碎叶子拢了拢。
“霍尔,你小时候种过树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第一次种树是什么时候?”
“跟你种的。荒岛上那棵。”
“那你记得怎么种的吗?”
“挖坑,放树,培土,浇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他想了想。“要晒太阳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树当然要晒太阳。”
“人也需要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那道疤在阳光下不是暗红色的,是淡粉色的,像一条浅浅的河。她伸手碰了碰。
“霍尔,你的疤变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认识的时候,很深。”
“时间久了,就淡了。”
“人的伤也是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受过伤?”
“以前没有。以后有了,你会帮我治吗?”
“会。”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伊恩说霍尔小时候喝完粥就跑。他坐在伊恩床边看了很久,出来没说话。落叶比去年多,堆在树根下。他说树需要晒太阳,人也需要。他的疤变淡了。他说时间久了就淡了,人的伤也是。我说以后有伤你会治吗,他说会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