擂台上,林眠甩了甩手腕,重新摆好姿势。他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来,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,像一只猫把毛线团拨到你面前,然后假装不是自己干的。
他冲叶凌霄勾了勾手指,指尖上还缠着一缕没散尽的蓝色灵力,动作轻巧又挑衅,声音甜甜的——
“再来呀。”
叶凌霄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,擂台的石板上还残留着刚才白雾散去后的水渍,膝盖骨下面一片冰凉。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——没血,但虎口撞在石板上蹭破了皮,一道浅浅的红痕横在掌侧,被汗水蜇得发疼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不是从跪姿慢慢爬起来,是单手撑地,整个人弹起来的。膝盖离地的瞬间骨头咔哒响了一声,他没停,脚底踩实了就往林眠的方向冲。
没有身法,没有虚晃,就是一条直线。赤阳灵力重新在拳头上烧起来,比之前更亮,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橘红,拳风擦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一阵呜呜的低响。
林眠站在原地等他。
裙摆还在为刚才的动作轻轻晃着,浅青色的布料扫过脚踝。他歪着头,看着叶凌霄冲过来的架势,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叶凌霄的拳头砸下来的时候,林眠才动。
他往右偏了半步,整个人的重心斜出去,腰肢侧弯的弧度让裙摆在半空中旋开一小片。拳头擦着他左肩的衣料过去,灼热的气浪烫得那截披风系带猛地一飘。他没有反击,只是闪开了,脚步落地无声,像一片叶子被风推了一下。
叶凌霄一拳落空,立刻拧腰扫腿,右腿贴地横抽,脚后跟带着一股灼热的灵力扫向林眠的脚踝。低扫——专打下盘,让对手站不稳。
林眠跳起来了。
跳得不高,刚好让鞋底擦着叶凌霄的脚背过去。落地的时候单脚点地,另一只脚顺势往后一撤,整个人蹲低了三寸,裙摆铺在石板上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叶凌霄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没灵力。纯手指。食指扣在拇指下面,对准叶凌霄的脑门,嘣的一声,清脆响亮,在安静下来的广场上传得老远。
台下有人噗嗤笑出声。
叶凌霄捂着脑门退了三步,眼睛瞪得溜圆。额头上被弹过的地方红了一小块,不疼,跟被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差不多。但他是冲着拼命去的,她弹了他一个脑瓜崩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。”林眠蹲在地上仰头看他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垂着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浅青色。他眨了眨眼,睫毛从下往上翻,嘴角的弧度坏得能滴出汁来,“你每次出拳之前都要先瞪我一眼,我想不知道你要打哪都难。”
叶凌霄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。但她说得对——他每次出拳之前会瞪她。瞪她是因为她的脸正对着他的拳头,那张脸太碍眼了,不瞪一下他下不去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那张脸推到一边,重新调整姿势。这次他不再正面猛冲,侧身逼近,左手在前虚探,右手藏到腰后,拳头上的灵力没有提前亮出来——他在学她,出其不意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到两步,再到一步。
叶凌霄的左掌猛地朝林眠面门拍过去——这一掌也是虚的。真正的杀招在右拳,从腰后弹出来,携着一股压缩到极致的赤阳灵力,拳面上烧着一小团明火。
林眠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一点。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那团火倒映在他的瞳孔里,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。
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没有躲。他迎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,身体侧转,让拳面擦着自己的锁骨滑过去。灼热的气浪在他锁骨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热毛巾敷了一下。然后他两只手同时抬起,十根手指搭上了叶凌霄的手臂,顺着他的手腕、小臂、肘关节一路往上推,动作流畅得像在揉一段丝绸。
水系灵力从他的指尖渗出来,不是攻击,是缠绕。极细极软的水线像藤蔓一样缠上叶凌霄的手臂,一层一层,从手腕缠到肩膀,冰凉柔韧,不疼不痒但卸掉了赤阳灵力的所有冲劲。
叶凌霄只觉得自己的右臂像是陷进了一团冰凉的棉花里,怎么用力都推不出去。火苗在水线包裹下嗤嗤地冒着白气,灭了。然后林眠顺着他的手臂转了一个圈——整个人贴着他的身体旋了半圈,裙摆扫过他的膝盖,后背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,撞得他呼吸一窒。
等叶凌霄反应过来的时候,林眠已经站在他身后了。
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,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蓝色水针,针尖精准地抵在他颈侧。
颈侧。颈总动脉旁边不到半寸的位置。
水针没有刺进去,只是停在皮肤表面,凉意顺着针尖渗进毛孔里。叶凌霄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在疯狂地起鸡皮疙瘩,但身体不敢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那根针的位置太致命了——她不需要用灵力,只要往前送半寸,他就得当场跪下。
“你刚才拳头上的火挺好看的。”林眠的声音从他脑后传过来,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,气息凉凉的,带着雨后树叶的味道,“再放一次给我看看?”
叶凌霄站得笔直,像一根被冻住的柱子。喉结上下滚了两次,嘴唇抿成一条白线。后背离林眠的胸口只有一掌的距离,隔着两个人的衣料,他分不清后背那片温热是自己的体温还是对方的。
“不打了吗?”林眠歪了歪头,碎发从耳后滑下来,扫过叶凌霄的后颈。
叶凌霄的肩膀猛地一抖。后颈那片皮肤被头发丝扫过的地方像是被电了一下,麻意从颈椎一路窜到头皮。
“我认输。”他说。声音很闷,闷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嗯?”林眠把水针收了,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来,仰头看着他。叶凌霄比他高大半个头,他仰脸的时候需要把下巴抬起来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,锁骨上方那道被赤阳灵力灼出的红痕还新鲜着,边缘微微泛粉。
“你说什么?我没听清。”
叶凌霄看着那道红痕,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。他低头,声音压到最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锯出来的——
“我说……我认输。你赢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风眠宗前厅的那一幕。那天他跪在青石砖上,林眠穿着这身浅青色的罗裙站在三步之外,低着头绞丝绦,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跟他说“叶公子你不要怪我好不好”。那天她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,他当时想的是——她好娇,她好可怜,她退婚只是太害怕了。
现在这个风一吹就要倒的人手里捏着一根水针,在他脖子上抵了三个呼吸,还嫌他认输声音不够大。
叶凌霄攥紧了拳头又松开,反复好几次,最终把手垂在了身侧。
林眠退后一步,水针在指尖上转了一圈,化成一滴普通的水珠,啪嗒一声滴在石板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叶凌霄蹭破皮的虎口,又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那道红痕,然后抬起手,把食指按在自己锁骨上,沾了一点红痕边缘渗出的细密汗珠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扯平了。”他说。语气很轻,像是在宣布一个只有自己认可的结果。
然后他伸出手,用指尖在叶凌霄破皮的虎口上轻轻点了一下。没有灵力,没有水针,只是皮肤碰皮肤,点了一下就收回来。动作快到叶凌霄来不及躲——也来不及确认那一下是安抚还是盖章。
叶凌霄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,上面多了一滴透明的水珠,不知道是林眠指尖上沾的,还是从他掌侧伤口里渗出来的。
林眠已经转身了。裙摆在擂台边缘扫过,他跳下擂台的动作很轻巧,两只脚先后落地,绣鞋踩在广场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。披风的下摆被风撩起来一个角,露出下面一双细白的脚踝。
然后他看见沈寒渊站在擂台下的石栏旁边。
沈寒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擂台另一侧走过来了。他还是抱着剑的姿势,后背靠着石栏,一条腿微屈,脚底蹬在栏杆底部。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——冷淡、疏离、像一扇没上锁但谁都推不开的门。但他的站姿出卖了他。他站的位置离擂台太近了。不是观众该站的距离,是上场之前等对手的距离。
林眠跳下擂台的落点,正好在他面前两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两步空气和午后浓烈的阳光。林眠的碎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横在鼻梁上,锁骨上的红痕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。
沈寒渊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拍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,不带任何多余的语气,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确认的事实——
“你打穴的手法,不是看书学的。”
林眠抬起手,不紧不慢地把鼻梁上的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完整的五官。他看着沈寒渊,眨了一下眼睛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他在擂台上对叶凌霄露出的所有笑都不一样。不是坏兮兮的,不是甜腻腻的,不是装出来的天真和柔软。是一种更懒散的、更从容的、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对问题的笑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他说。然后踮了一下脚,凑到沈寒渊耳边。
沈寒渊没有躲。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——很细微,细微到只有踮着脚靠近他的林眠能感觉到。
林眠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压得极轻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,气息凉凉的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——
“你也是重生回来的吧。”
沈寒渊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指节在剑鞘上压出五道白印,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,很快被他压下去。他偏头看林眠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的鼻尖差点擦过林眠的额头。
林眠已经退回去了。他退得很快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歪着头对沈寒渊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朝休息区走去。走了两步,把右手举过肩膀,冲身后摆了摆手指,动作和刚才对叶凌霄摆手的姿势一模一样,只是这次的目标换了人。
沈寒渊站在原地,单手握着剑,剑鞘底端磕在石板上。
他看着那个浅青色的背影走远,脸上的表情在短暂的几息里变了三次。第一次是瞳孔骤缩——一瞬间的震惊。第二次是眉头皱紧——开始快速回忆刚才每一帧画面,她什么时候知道的,从哪里看出来的,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。第三次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诡异的、被他强行按下去的……兴味。
她在擂台上用了水镜预判攻击,用了穴位截脉,用的全是前世内门大比他见过的、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偏远小宗门新弟子身上的手法。他本来打算试探她,结果她还给他一个直球,把他老底掀了。他没试探出她的秘密,她倒先知道了他的。
沈寒渊把剑换到另一只手,用空出来的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。耳垂上还残留着刚才那缕冰凉气息的触感,凉丝丝的,像被一片薄荷叶贴了一下。
他捏完耳垂之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表情更冷了。然后他抬脚跟在林眠后面,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,不靠近,也不跟丢。
林眠走回休息区的石柱旁边,重新靠上去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那道红痕,指尖沿着痕迹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指——指腹上沾了一点细密的水珠,是刚才水针化掉后残留的。
他把手指在裙摆上蹭了蹭,蹭完之后抬起头,目光扫过广场上还没散尽的人群。
萧灼靠在不远处的石栏上,正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,萧灼没有躲,林眠也没有。隔着小半个广场的距离,萧灼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和之前一样,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。然后她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,换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重新挂好,转身走了。
陆行舟还坐在石墩上。他一直坐在那里,从擂台上林眠捏住叶凌霄下巴的那一刻起就没动过。膝盖上的血痂已经干透了,变成深褐色。他攥着铁戒指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僵硬,像是握得太久忘了怎么松开。林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又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。林眠的脚步没停,但丢了一句话过来——
“膝盖记得上药。”
陆行舟的嘴唇不抖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膝盖,突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笑膝盖,是笑“还有人叫我上药”。他重新坐回石墩上,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轻轻耸了两下。
叶凌霄最后一个从擂台上下来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在用脚步丈量擂台的宽度。左脸的淤青已经彻底显出来了,青紫色里泛着一点黄边。他从擂台边缘拿起自己的铁剑,插回背后,然后站在广场中央,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。和风眠宗那天一样蓝。
但今天他没有跪。他打到最后一刻了。打不过,但他挥出去的每一拳都带着自己的灵力,每一脚都踩实了擂台的石板。打不过,但他没有再把剑插进石缝里。
叶凌霄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,看向休息区那根白玉石柱。浅青色的人影靠在柱子上,披风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正在往他这边看,发现他也在看之后,眨了眨,然后弯起来。
叶凌霄猛地转过身,大步朝反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