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徒大典的时辰定在辰时。广场上的白玉石板被晨光照得发亮,高台上九把檀木椅一字排开。各峰峰主陆续落座,执事捧着名册站在台侧。台下黑压压一片新弟子按考核成绩列队,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。
林眠走进广场的时候,嗡嗡声小了一瞬。
她换了新的内门常服,浅青色,腰封收得窄,袖口银线滚边在晨光里闪。头发半挽半披,簪了根白玉簪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步子不紧不慢,裙摆轻晃,像踩在所有人的目光织成的绸缎上。走到队列前排站定,抬手别了一下耳侧碎发——动作很小,广场上盯着她看的人里,好几个同时咽了一下喉咙。
沈寒渊站在无极峰队列前面,闭着眼像是在养神,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——神识一直挂在林眠身上,从她踏进广场的第一步起就没移开过。
萧灼靠在玄阵峰的石栏上,两只手抱在胸前,站得比昨天近了两个身位。
叶凌霄站在千锻峰那边,左脸淤青过了一夜变成暗青色。他盯着林眠的后脑勺看了五息,然后猛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铁锤。袖子里揣着一个自己掏灵石买的小瓷盒,封口齐齐整整,不知道怎么送出去。
陆行舟站在百草峰队列最末尾,踮着脚往林眠那边看。发现林眠也在看自己,猛地站直,膝盖撞到前面石墩,疼得龇牙咧嘴但忍住了没出声。
高台上,白发长老展开玉简。
“入门考核已毕。按天衍宗惯例,登顶者入内门,由各峰峰主择徒。念到名字者上前受录。”
台下所有声音同时熄灭。
沈寒渊被叫到的时候,五个峰主抢他一个。他等他们吵完,说了句“弟子愿入无极峰”,接过青色剑符退回来。路过林眠身边脚步慢了一拍,压低声音:“昨晚查了你的档案。什么都没查到。”人已经走过去了。
萧灼被叫到的时候,玄阵峰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,旁边三个想开口的峰主直接闭嘴。她接过银色阵盘,退回时绕到林眠面前:“碧落峰旧档被人抽走了关键页。”说完就走。
叶凌霄被叫到的时候,千锻峰和天器峰又吵了一架。他接过小铁锤,大步走到林眠面前,袖子里攥了一路的瓷盒掏出来往她手里一塞:“淤青膏。发的,我用不完。”封口齐齐整整,根本没拆过。他转身走了几步,被石板缝绊了一下,耳尖红得透明。
陆行舟被叫到的时候,万象峰和百草峰争了起来——五灵根五行俱全,天生学万象阵的料子。百草峰峰主把他拉到自己身后,瞪了万象峰峰主一眼。陆行舟退回来时路过林眠面前,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:“林师姐,有人抢我。”
接下来几个登顶者被各峰陆续挑走。然后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往同一个方向飘。
林眠还站在那里。名字始终没被叫到。
高台上的气氛已经变了。不是各峰各自挑人的从容,而是一种暗自较劲的沉默。水云峰峰主嘴唇抿成一条线,千锻峰峰主端起茶盏却没喝,万象峰峰主连松子都不剥了。玄阵峰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顿。
“林眠。”
白发长老念出这个名字。然后他放下了玉简。这个动作微乎其微,但台上八位峰主都看到了。
水云峰峰主最先站起来:“水灵根入水云峰,最合适——”
“水云峰能给的无极峰也能给。”无极峰峰主打断她,“她的实战能力在你水云峰是浪费。”
“她的灵根是水属性,在你无极峰才是浪费。”水云峰峰主语气尖锐起来。
万象峰峰主笑眯眯地插进来:“万象峰有万象阵法,水灵根在阵法中可以发挥远超单属性的战力。峰内宝库任选三样。”
台下嗡地一阵骚动。
“任选三样?”落霞峰那个阴柔年轻男人终于放下了他的玉佩,细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眠,沉默了片刻,嘴角慢慢弯起来:“来落霞峰,不用解释你的打穴手法是跟谁学的。我不管弟子有什么秘密,只管弟子有什么本事。”
台上气氛变了。这不是在开条件,这是在暗示——我知道你有秘密,我给你兜着。
“够了。”
天枢峰峰主站了起来。全场瞬间安静。八峰之首,整场收徒大典一个字都没说过的人,从高台正中央缓步走到边缘。
“天枢峰收内门弟子向来只收单灵根极品。但你例外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,通体莹白,边缘一道金线,“天枢峰弟子可入主峰藏书阁顶层,阅览历代掌教手札。你的打穴手法、水镜预判、对战节奏——这些不是普通弟子该有的东西。来天枢峰,我给你答案。”
台下彻底炸了。历代掌教手札,连很多峰主都没资格翻的东西。
千锻峰峰主把茶盏往扶手上一搁,站起来:“她打叶凌霄用的是水凝针打穴——这种微控能力不打铁可惜了。水灵根打铁,练出来就是水淬之法,全修真界独一份。”
落霞峰峰主轻笑一声:“不如直接来落霞峰。免修所有杂役,独居院落,灵石供给按内门首席弟子标准发。”偏头看向林眠,声音放轻了半度,“比打铁炉子舒服多了。”
林眠站在台下,微微低着头,睫毛半垂,看起来像是在犹豫。但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出卖了她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高台最末端传来。
“碧落峰。”
不大。但这两个字一出口,八位峰主同时收声。
高台最末那把空椅子前面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。白发老者,灰袍,袖口磨得起了毛,衣襟上有几处针脚粗大的补丁。头发全白,束得随意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但那双眼睛清冽如深山冷泉。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来的。
天枢峰峰主后退半步:“谢师叔。”玄阵峰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谢师兄,三十年不见。”千锻峰峰主放下茶盏行了一礼。落霞峰峰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。
碧落峰峰主,谢别尘。化神期大能,三十年前亲手毁掉本命法宝、从此不下山不收徒的那个谢别尘。他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,旧布鞋踩在石阶上没有声响,穿过八位峰主,走到林眠面前,停住。
“你昨天在擂台上用水凝针打穴,”他开口,“那手法,是谁教的?”
林眠抬头,和他对视: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谢别尘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答案。
“我碧落峰,收她。”
天枢峰峰主快步上前,声音压到极低:“谢师叔,天枢峰已经决定收她——”
“你开你的条件,”谢别尘看都没看他一眼,“我收我的徒弟。”
千锻峰峰主上前一步:“谢长老,碧落峰三十年不收徒——”
“谁说碧落峰不收徒。”谢别尘终于转头,目光扫过台上八位峰主,“是你们送来的人,没有一个配得上。”
广场安静得能听见晨风擦过石板的声音。
林眠提着裙摆跪了下去。脊背挺直,双手举过头顶,掌心朝上。
“弟子林眠,拜见师父。”
谢别尘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墨绿玉牌,放在她掌心。玉牌冰凉,不刺骨,像深涧里的一捧水。背面刻着一个“落”字,笔画潦草,像用手指随手划的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碧落峰不收弟子,只收关门弟子。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他低头看了林眠一眼:“明日卯时,山门。过时不候。”
人影一晃,散了。没有风,没有声响,灰袍老者和来时一样凭空消失在晨光里。
林眠站在八位峰主沉默的目光中间,手里握着墨绿玉牌,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沾的石板灰,然后抬起头。嘴角翘了起来。
天枢峰峰主站在高台上,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。落霞峰峰主把玉佩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着,低低笑了一声。千锻峰峰主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,砰地搁下茶盏。
萧灼靠在石栏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沈寒渊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叶凌霄把铁锤扛在肩上,嘟囔了句“碧落峰就两个人有什么好的”,旁边同门探头看他袖子空了,他把铁锤举起来挡住脸。
陆行舟从人群里挤出来,小跑到林眠面前,袖子拖到手指,裤脚堆在脚踝,抬起头时眼睛亮得惊人:“林师姐,卯时我送你上山。”
林眠低头看他,歪了歪头:“你卯时不用去药圃?”
“我寅时就起来。先把活干了,剩下的时间是自己挣的。”
说完转身就跑,被过长的裤脚绊了个踉跄,扶着石柱稳住,继续跑。宽大的常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,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鸟。
林眠看着他的背影,把玉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那个潦草的“落”字。冰凉的玉面已经被她掌心捂得微微发温。她把玉牌贴在胸口,转过身朝广场出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