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夜巷
又过了五天。
张海贝的早市掌勺越来越顺手,酒楼老板主动把月钱提到了六两。
刘师傅夸她“天生灶台上的料”,张海贝笑了笑没接话。
她心里清楚,做饭只是安身立命的第一步。
要想在南部档案馆真正站住脚,光靠一把炒勺不够。
张海盐在码头出手帮她那天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菜刀的手。
抖得厉害。
她上辈子是坐办公室的,这辈子穿成了个瘦弱孤儿。
拳头打不过人家,跑也跑不过人家。
真要遇到事,她连自保都做不到。
那天晚上回去,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了张海琪。
张海琪正在院子里练刀,刀光比之前更快了,劈在空气里带着哨音。
张海贝站在旁边等她收手。
张海琪把刀往地上一插:“什么事?”
张海贝:“师傅,我想学点防身的功夫。”
张海琪看了她一眼:“你学这个干什么?”
张海贝:“不想总被人堵在巷子里。”
张海琪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教不了你。我没那个耐心从头带一个。”
张海贝:“那谁能教我?”
张海琪没正面回答,转头朝回廊那边喊了一声。
张海琪:“张海虾!”
张海虾从回廊那头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匀称结实的手腕。
张海琪:“你教她。基本功就行。”
张海虾看了张海贝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张海虾:“行。”
张海贝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张海虾走到她面前:“明天早上,卯时,后院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张海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张海琪已经把刀拔起来重新练上了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张海琪:“他比我有耐心。你好好学。”
次日卯时。
天还没大亮,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张海贝到后院的时候,张海虾已经在了。
他站在空地上,正对着一根木桩打拳。
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拳头落在木桩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张海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张海虾收势,转过身:“来了?”
张海贝:“嗯。”
张海虾:“先扎马步。一炷香。”
张海贝愣了一下:“一炷香?”
张海虾:“嫌短?”
张海贝闭嘴了,老老实实蹲下去。
膝盖弯成九十度,腰挺直,双手平举。
一开始还好。
过了一会儿腿开始抖。
再过了一会儿,从膝盖到脚踝都在叫唤。
张海虾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。
他没打她,但偶尔用竹条点点她的膝盖:“高了。”“低了。”“腰弯了。”
张海贝咬着牙撑了半炷香,腿抖得像筛糠。
张海虾:“还有半炷。”
张海贝:“……你计时是不是调快了?”
张海虾:“没有。”
张海贝:“你肯定调快了。”
张海虾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又撑了一会儿,张海贝实在撑不住了,腿一软坐在了地上。
张海虾把竹条收起来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明天继续。”
张海贝坐在地上喘气,抬头看着他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他今天穿着青灰色的短衫,袖口扎得利落,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,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。
这张脸跟张海盐完全是两个路数。
张海盐是张牙舞爪的好看,锋利得像一把开刃的刀。
张海虾是内敛的好看,眉眼清秀,锋芒都收在皮肉底下。
张海贝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突然问了一句。
张海贝:“海虾哥,你为什么会答应教我?”
张海虾低头看着她:“师傅说了。”
张海贝:“师傅说了你就答应?”
张海虾:“嗯。”
他回答得简短,但张海贝总觉得他话没说完。
她也没追问。
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:“明天我再来。”
张海虾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他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今天不错。撑了七成。”
张海贝愣了一拍,然后笑了。
这人夸人都这么含蓄。
之后的日子,张海贝过得很规律。
早上练功,上午整理档案,下午去酒楼炒菜,晚上回来继续练。
张海虾教得很认真。
从最基础的扎马步、站桩、走步,到简单的出拳和格挡。
他话不多,但该说的一个字不落。
张海贝挨了无数次竹条的点点点,膝盖淤青了好几块,但撑的时间从半炷香慢慢涨到了一炷香。
张海盐偶尔会溜过来看一眼。
靠在树上看她扎马步,嗤笑两声,然后被张海虾用眼神赶走。
有一次张海盐走之前扔了一句话。
张海盐:“小丫头片子,回头打不过了喊哥。哥帮你出头。”
张海贝蹲着马步,咬着牙说了一句:“我不喊。”
张海盐:“真犟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张海虾站在旁边,手里的竹条轻轻点了点她的腰:“腰直了。别分心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第七天晚上,张海贝从酒楼收工回来,走的是大路。
她听了张海盐的话,不敢再走那条窄巷。
大路人多,灯火通明,料想不会有事。
但走到一处拐角的时候,路边停着一辆黑布蒙着的马车。
车帘掀开一角,跳下来两个人。
张海贝脚步一顿。
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——杨三爷身边的管事,姓马,人称马爷。
马爷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里全是褶子堆出来的假。
马爷:“张二姑娘?我们三爷有请。上车吧。”
张海贝后退一步:“我师傅说了,晚上不准在外面逗留。”
马爷:“就几句话的事,耽误不了你多久。”
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,身后那个人也跟着往前。
张海贝袖口里没有菜刀了,今天出门急,忘了带。
她的手攥紧了,心里飞快地算。
跑的话,两个人堵着路,她腿短跑不过。
喊人的话,这条街到了这个时辰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打的话……她刚练了七天的基本功。
能打吗?
不能也得能。
马爷的手伸过来,要抓她的胳膊。
张海贝侧身一躲,一个低扫腿,踢在马爷的脚踝上。
动作不标准,力道也不大。
但马爷完全没防备,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他身后的那个人上前一步,一巴掌朝张海贝扇过来。
张海贝往后仰,巴掌擦着她的鼻尖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
她趁那人重心前倾的瞬间,一肘顶在他肋下。
力道不大,但位置刁钻,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。
张海贝拔腿就跑。
一口气冲出去七八步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马爷恼羞成怒了:“抓住她!”
张海贝跑不过。
腿抖得厉害,七天的基础训练撑不起百米冲刺。
身后那只手快要碰到她后领的时候,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出来。
速度快得像一阵风。
那人一脚踹在马爷胸口,马爷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,顺着墙滑下来,捂着胸口半天没爬起来。
另一个人想拔刀,黑影已经到了他面前,手一抬一落。
刀没拔出来,人已经晕了。
张海贝停下来,靠着墙喘气,抬头看着那个黑影。
月光下,张海虾收回手,站直了。
他今晚穿了一身黑,袖口紧扎,整个人融在夜色里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。
他走到张海贝面前,上下看了她一眼。
张海虾:“伤着了?”
张海贝摇头:“没有。”
张海虾目光落在她手上,她的手还在抖。
张海虾:“刚才那两下不错。”
张海贝:“……你没看到我跑的时候腿都软了?”
张海虾:“跑了就行。跑不掉才是问题。”
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人,又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黑布马车。
车帘晃了一下,里面的人没下来,但明显在观望。
张海虾收回目光,拉起张海贝的手腕。
张海虾:“走。”
两人快步穿进旁边的小巷,七拐八拐,甩开了所有可能跟着的目光。
等重新回到大街上,张海贝才松开他的手,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张海虾站在旁边等着,等她的呼吸平复了才开口。
张海虾:“以后每天晚上,我来接你。”
张海贝抬起头看着他。
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,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,像一池静水。
张海贝:“你每天都来?”
张海虾:“嗯。”
张海贝:“那你不嫌累?”
张海虾:“不累。”
他说完这句,便没再多说,转过身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。
张海贝跟在他后面。
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看着前面那道瘦削却稳当的背影,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捡起来了。
从那条巷子里捡起来,带回家,给了她名字,给了她饭吃,还给了她一个会来救她的哥哥。
她加快步子跟上去,跟他并肩。
张海贝:“海虾哥,我要学得快一点。”
张海虾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张海贝:“我不想总是被你救。”
张海虾没回答。
但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,开口说了一句。
张海虾:“明天加半炷香。”
张海贝:“……能不能不加?”
张海虾:“不能。”
张海贝叹了口气,但嘴角是弯的。
两个人并肩走进档案馆的大门。
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
头顶的月亮圆了大半,缺了小小一块边。
张海贝抬头看了一眼。
她在这个世界,又多了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一块叫“被保护”,另一块叫“变强”。
【叮!系统提示:张海虾好感度+5。当前好感度:33。】
【系统评语:“他说他来接你。每天晚上。”】
【系统提示:张海盐好感度+2。当前好感度:36。】
【系统评语:“他知道了今晚的事,在屋里摔了一个茶杯。然后出门了。”】
张海贝顿住脚步:“他出门了?去哪了?”
【系统提示:他去找杨三爷的麻烦了。不过你放心,他去的是堂口,没去码头。闹了一顿狠的,但全身而退。】
张海贝沉默了很久。
她把脸埋进手掌里,闷闷地笑了。
这两个人。
一个冷冷淡淡,每天来接她。
一个张扬跳脱,半夜去替她出气。
她上辈子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的生活。
这辈子突然有了两个哥哥。
她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轮缺了边的月亮,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“谢谢。”
不知道在谢谁。
但就是想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