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
系统灭掉的那个晚上,单遥光失眠了。
她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片云。她看了很久,那片云没动,她也没动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系统没了。任务完成了。补天计划结束了。然后呢?
她翻了个身,行军床嘎吱响了一声。
她想起系统最后那行字:“系统将进入休眠模式。所有功能封印。”不是卸载,不是删除,是休眠。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,放在那,落灰。
但她还在这。
她没被送回去。
单遥光坐起来,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笔记本。她翻到第一页,“补天计划”四个字下面,她写了“成了”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:我是谁?穗儿?单遥光?还是别的什么?
写完了,她没回答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,她去灶房吃饭。王婶给她盛了一碗苞谷糁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单遥光端着碗,没动。
王婶:“你怎么了?魂丢了?”
单遥光:“没。”
王婶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单遥光把那碗苞谷糁吃完了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她在想一件事。
系统当初是怎么说的?“补天计划”是2156年的文化保护组织“薪火计划”发起的。她是被选中的“传承者”,意识传送回1976年,附身于一个即将死亡的杂役“穗儿”。
任务是保护忆秦娥,建立秦腔传承体系。
现在任务完成了。按照科幻小说的套路,她应该被送回去。回到2156年,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,回到那个没有秦腔、只有档案的时代。
但她还在这。
没有传送,没有倒计时,没有“是否返回”的选项。
系统就那么灭了,像一盏被人吹灭的油灯,连烟都没留。
单遥光把碗洗了,去学校上课。
六十个孩子站成三排,封潇潇在带他们练功。四个老艺人坐在旁边,搪瓷缸子排成一排。一切照旧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单遥光知道,什么都变了。
不是外面变了,是她里面变了。以前她做这些事,有一个理由:系统任务。现在系统没了,理由也没了。
她为什么还在这?
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?
她站在排练厅门口,看着那些孩子。小军在练翻跟头,翻了十几个,脸涨得通红,还在翻。旁边一个小女孩在压腿,疼得直咧嘴,但咬着牙没出声。
单遥光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她坐在椅子上,把笔记本翻开。
翻到忆秦娥写的那封信。“姐,你什么时候能来省城?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新戏。”
翻到胡三元捐的那三百块钱的账本。“胡三元,捐款,三百元。”
翻到封潇潇抄的那份稿子,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。“穗儿,你能不能不走?”
她当时回了一句“我没说要走”。现在系统灭了,她真的没说要走吗?她还能走吗?她想去哪?
单遥光把笔记本合上。
她想起秦八娃问她的那个问题。“是站在光里,还是追着光跑?”
她当时没回答。现在她知道答案了。
她不想站在光里,也不想追着光跑。她想把光留在这里。
这个答案不是系统给她的,是她自己想的。
下午,她去镇上寄信。
路过邮局门口,她停下来,看了看那个绿色的邮筒。她在这里寄过几十封信,给忆秦娥的,给老郑的,给秦八娃的,给那些素不相识的读者的。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着“姐”或者“遥光”。
她伸手摸了摸邮筒的铁皮,凉的。
她想起系统面板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补天计划·意识传输中……”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场任务,完成了就能回家。
现在她站在邮筒旁边,想了很久。
家在哪?
2156年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不是她的家。2024年那间堆满资料的学校宿舍也不是她的家。她的家在这,在这个有秦腔、有忆秦娥、有传习所、有六十个孩子的地方。
她不是“穗儿”。她是单遥光。她给自己起的名字。
单遥光把信投进邮筒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传习所的时候,她听见里面在喊嗓子。是小军,声音亮得像铜钟,从窗户里传出来,满院子都是。
她站在窗户外面听了一会儿。
系统没跳。
它不会再跳了。
但单遥光觉得,她不需要它再跳了。
她推开传习所的门,走进去。
封潇潇正在带孩子们练功,看见她进来,点了一下头。苟存忠端着搪瓷缸子,冲她招了招手。孩子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:“穗儿老师好。”
单遥光应了一声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
明天的大班课,她要讲《火焰驹》。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:火焰驹。
写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她没有走。她留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任务,是因为她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