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
宁县秦腔学校挂牌的第三年,省里批了正式资质。
不是“传习所”,不是“培训班”,是正经八百的民办艺术学校。有公章,有牌照,有学籍。
黄团长把那张批复文件拿回来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单遥光接过去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单遥光:“成了。”
黄团长:“你就这两个字?”
单遥光:“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单遥光请所有人吃饭。王婶做的席,八个菜,一大锅面。苟存忠喝了三两白酒,话多了起来,说当年他学戏的时候师父怎么打他,说裘存义年轻时候把道具烧了差点被开除,说周存义的腿是为救人才伤的。有些事单遥光听过,有些没听过。
封潇潇坐在她旁边,没怎么说话,但一直在给她倒水。
散席后,单遥光站在传习所门口,看着那块牌子。
宁县秦腔学校。
旁边还有一块老牌子,宁县秦腔传习所。两块牌子并排挂着,一新一旧。
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不知道秦八娃是谁,不知道刘红兵是谁,不知道忆秦娥能走多远。
现在她都知道了。
系统灭了以后,她以为会有一种“任务完成”的轻松感。但没有。反而更重了。
不是因为责任,是因为她真的在乎了。
国庆节,忆秦娥带着孩子回来了。
是个女孩,两岁半,小名叫“秦秦”。刘红兵抱着一路,不撒手,说是怕累着忆秦娥。忆秦娥在旁边翻白眼,但没抢。
秦秦第一次见单遥光,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忆秦娥:“叫姨。”
秦秦没叫,把脸埋进刘红兵怀里。
忆秦娥:“这孩子,认生。”
单遥光没在意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,塞进秦秦的小手里。秦秦低头看了看,又看了看单遥光,突然咧嘴笑了。
刘红兵:“哎哟,看见红包就笑了,跟你妈一样。”
忆秦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单遥光看着他们一家三口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下午,忆秦娥去给学校的孩子上了一堂课。她挺长时间没上台了,生了孩子以后身子不如从前,但往那一站,气场还在。
三十多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,没人说话。
忆秦娥讲的是《火焰驹》里的李彦贵。她说李彦贵这个人,苦,但不怂。苦的时候不哭,难的时候不跑。做人要像李彦贵,唱戏也要像李彦贵。
单遥光坐在最后一排听着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忆秦娥上课的样子。灶房,两个人,一碗面糊糊。那时候的忆秦娥连台步都不会走,蹲在灶台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现在她站在台上,面对三十多个孩子,讲戏。
下课以后,忆秦娥走到单遥光面前。
忆秦娥:“姐,我讲得怎么样?”
单遥光:“还行。”
忆秦娥:“还行是多行?”
单遥光想了想:“比我强。”
忆秦娥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晚上,单遥光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材料。明天要交一份报告给县文化局,总结学校三年的工作。她写了一个开头:宁县秦腔学校自成立以来,坚持“传承秦腔、培养人才”的办学宗旨,累计招收学员一百二十余名,结业八十余名,其中……
她写不下去了。
不是不会写,是觉得这些数字装不下她想说的东西。
她把那页纸抽出来,重新写了一行。
“这所学校活下来了。”
然后她停了笔,把这一页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第二天一早,单遥光去镇上寄报告。
路过邮局门口,她停下来,看了看那个绿色的邮筒。她在这里寄过几十封信,给忆秦娥的,给老郑的,给秦八娃的,给那些素不相识的读者的。
现在,她没有什么要寄的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传习所门口,看见一群孩子围在公告栏前。她走过去一看,是新一期的招生简章。她写的,黄团长盖的章,封潇潇贴的。
上面写着:宁县秦腔学校,第四期招生,名额四十人,即日起报名。
单遥光站在公告栏前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看了一遍。
身后有人喊她。
“穗儿老师!穗儿老师!”
她回头,是小军。这孩子去年结业以后留在学校当了助教,才十五岁,教得像模像样。
小军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
小军:“穗儿老师,苟老师让你去一趟排练厅。”
单遥光:“什么事?”
小军:“你去就知道了。”
单遥光走进排练厅,愣住了。
所有孩子都站在台上,排成了三排。封潇潇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白蜡杆子。四个老艺人坐在台下,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黄团长站在舞台侧面,笑眯眯的。
苟存忠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苟存忠:“穗儿,你过来。”
单遥光走过去。
苟存忠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是一块匾额,不大的,木头框,玻璃面,上面写着四个字:传薪之人。
单遥光看着那四个字,没接。
苟存忠:“拿着。这是学校送给你的。”
单遥光伸手接过来,匾额不重,但她觉得沉。
苟存忠:“你为这个学校做的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没有你,就没有这所学校。”
单遥光: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苟存忠:“知道。但你是头一个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,掌声不大,但很齐。
单遥光站在那,抱着那块匾额,没说话。
她看见封潇潇在笑,笑得眼睛红红的。她看见小军在使劲鼓掌,手都拍红了。她看见四个老艺人的搪瓷缸子排成一排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灶房,想起那个蹲在灶台边喝面糊糊的山里丫头,想起自己第一次打开系统面板的时候。
一切都变了。
一切都没变。
那天晚上,单遥光在办公室写了一封信。
不是给别人的,是给自己的。
“单遥光,你从很远的地方来,做了一件事。这件事不大,但够你做一辈子。”
“你没有回去。你选择留下来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选的。不是系统,不是任务,不是任何人。”
“你是传薪之人。你是单遥光。”
她把信折好,放进笔记本里,然后关了灯。
窗外,排练厅的灯还亮着。
透过窗户,她看见封潇潇在带着孩子们练功。看见小军在翻跟头,看见那个爱哭的小女孩在压腿,看见四个老艺人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躺下。
系统永远不会再跳了。
但她知道,明天早上,她会起来,去灶房吃一碗王婶做的面,然后去排练厅上课。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戏就是这样传的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