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
开春后,单遥光跑了三趟省城。
第一趟找老郑。
把“基层秦腔传承实录”系列报道的后五期敲定了。老郑说省报明年要扩版,文化版从半个月一期改成一周一期,问她愿不愿意当特约通讯员。
单遥光说愿意,没问有没有稿费。
第二趟找秦八娃。
请他帮忙写一份“宁县秦腔学校”的可行性报告。秦八娃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,写了三天,交给她一沓稿纸。
单遥光看完,把稿纸装进档案袋。
单遥光:“秦老师,你是专业的。”
秦八娃:“废话。”
第三趟找省文化厅,交材料。
前台的人让她放桌上,说领导看了通知她。单遥光没走,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了四个小时。
下班前,一个副处长出来上厕所,看见她还坐在那。
副处长:“你怎么还在这?”
单遥光:“等。”
副处长看了她一眼,把她的档案袋拿进去了。
半个月后,批复下来了。
“宁县秦腔学校”筹建立项。
没有批经费,但同意了牌子。单遥光要的就是牌子。有了牌子,就能招生,就能上课,就能名正言顺地活着。
黄团长在办公会上念批复的时候,手在抖。
黄团长:“咱们剧团,要有一所学校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苟存忠坐在角落里,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抱着,低着头。
单遥光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筹建学校的第一件事,是找地方。传习所太小了,装不下一个学校的架子。
单遥光在县城转了两天,看中了一个地方。县城东边,原来是一个公社的礼堂,公社搬走了,房子空着。院子大,能当操场。礼堂能改排练厅,两边的小屋子能当教室。
她去找了县里管这个事的主任。
主任姓马,四十多岁,说话打官腔。
马主任:“这个房子,县里另有安排。”
单遥光:“什么安排?”
马主任还没想好,卡住了。
单遥光:“您先让我用着。等您有安排了,我搬。”
马主任看了她一眼,在申请书上签了“同意试用”。
单遥光拿着那张纸,当天下午就去礼堂看了看。屋顶漏了两个洞,窗户碎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
她站在院子中间,脚下是草,头顶是洞。
但她看见的是一所学校。
回来以后,她去找了刘红兵。
不是诉苦,是要钱。
单遥光:“礼堂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刘红兵:“我爸跟我说了。”
单遥光:“修缮要钱。我没有。”
刘红兵:“我也……”
单遥光:“你帮我问问你爸,省里有没有这方面的专项资金。不是给我,是给县里。县里有了,我就能去要。”
刘红兵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一周后,刘红兵打电话来了。
刘红兵:“省里有一笔‘基层文化设施修缮’的资金,各县都能申请。我爸帮你问了,宁县还没报。”
单遥光:“谢谢。”
刘红兵:“你别谢我。我爸说你是个人才,让我跟你学。”
单遥光:“学什么?”
刘红兵:“学你怎么能把没有的事干成有的。”
单遥光没接话。
她把申请书写了三天,改了七遍。每改一遍,就去马主任办公室坐一次。马主任从一开始的“再议”,到后来的“我考虑考虑”,再到最后的“行吧”。
申请书递上去的那天,单遥光站在邮局门口,把回执单看了三遍。
等批复的那段时间,单遥光没闲着。
她开始给学校写宣传稿。
不是等学校建好了再宣传,是先造势。她写传习所的孩子,写四个老艺人,写封潇潇,写王婶,写灶房。
写完给老郑寄过去。老郑隔三差五给她发一篇,署名“遥光”。
慢慢地,“遥光”这个名字在省城有了点名气。
有人说她是老作家,有人说她是省报的资深记者,还有人说她是个退休的老文化干部。
没人知道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坐在县城剧团一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,穿着带补丁的棉袄,用蘸水笔写字。
有一天,老郑打电话来。
老郑:“你猜怎么着?”
单遥光:“猜不着。”
老郑:“省文联的人打电话到报社,问遥光是哪个单位的,想邀请你参加今年的创作座谈会。”
单遥光:“你说了吗?”
老郑:“我说你是宁县剧团的。那边沉默了半天。”
单遥光没笑,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。
四月,单遥光写了第三篇忆秦娥的稿子。
不是报道,是人物特写,题目叫《她是从宁县走出来的》。
她把忆秦娥的童年、学艺、成名串成一条线,结尾写了一句话:“她没有后台,没有关系,没有钱。她只有一身功夫和一腔热血。”
这句话后来被好几个省的报纸转载。
忆秦娥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忆秦娥:“姐,你把我写得太好了。”
单遥光:“我没写你好。我写的是实话。实话就好。”
忆秦娥在电话那头哭了。
单遥光等她哭完,说了一句:“行了,哭完了去练功。”
忆秦娥笑了,挂了电话。
五月中旬,学校的事终于有了眉目。
马主任打电话来,说资金批下来了。不多,但够把礼堂的屋顶补上,窗户装上,院子平整了。
单遥光挂了电话,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“学校”那一页写了一个字:成。
传习所那边,报名的人突然多了起来。
省报的系列报道发了四期,“遥光”的名字出现在省城的大小报纸上,宁县秦腔传习所也跟着出了名。
周边几个县的家长带着孩子来报名,最远的一个是从隔壁市坐了一夜火车来的。
单遥光在传习所门口贴了一张告示:本期名额已满,可预约下期。
但来的人还是越来越多。
单遥光想了想,去找了黄团长。
单遥光:“传习所人太多了,装不下。”
黄团长:“那怎么办?”
单遥光:“开兴趣班。不收钱,不要求天天来。一周两次,想学的都能来。”
黄团长:“那不成了哄孩子玩?”
单遥光:“哄着哄着就当真了。当真了就留下来。”
黄团长看了她一眼,点了头。
兴趣班的招生通知贴出去的当天下午,来了四十多个人。有孩子,有大人,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。
单遥光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登记名字。
有一个老太太,六十多岁了,说自己年轻时候唱过戏,后来不唱了。听说传习所开班,想来“听听声”。
单遥光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最后一行。
晚上,她给忆秦娥写信。
“忆秦娥,学校的事快成了。传习所开了兴趣班,今天来了四十多个人,有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了,说她想来听听声。我想起你刚来剧团的时候,蹲在灶房门口听人家练功的样子。”
“你的稿子发了好几个省。有人说我是你的‘幕后推手’。我不是。我是站在你旁边的人。”
“你问我什么时候去省城。等学校挂牌了,我就去。”
“姐”
她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
窗外的月亮很大,照在传习所的屋顶上。
系统跳了一下。
【主线任务一“护苗”进度:98/100。】
【主线任务二“育林”进度:96/100。学校筹建完成在即。兴趣班模式验证成功,可复制推广。】
单遥光把系统面板关了。
她翻开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
那里写着“补天计划”四个字,是她第一天穿越过来的时候写下的。
现在再看,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。
但意思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