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角·30

第三十章

传习所挂牌后，单遥光干了一件大事。

她给省报老郑打了电话，说想办一个系列报道，叫“基层秦腔传承实录”。一期写一个县，宁县打头。

老郑问她要写几期。

她说不知道，写到没钱为止。

老郑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。

老郑：“你这个人做事怎么跟打仗一样。”

单遥光：“本来就是打仗。”

系列报道第一期发出去那天，黄团长拿着报纸看了三遍。

他把单遥光叫到办公室，问她：“这个‘遥光’就是你？”

单遥光：“是。”

黄团长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了。

十二月底，忆秦娥从省城寄了一张汇款单来。

三百块。

附言栏写了一行小字：“给传习所的孩子们买练功鞋。”

单遥光拿着汇款单，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。

忆秦娥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。

三百块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。

单遥光没退。她把钱取出来，第二天带着小军去县城，买了十五双练功鞋。

白布底，帆布面，一双两块五。

回来的时候，小军抱着那一摞鞋，走路都轻了。

小军：“穗儿老师，这鞋是给我们的？”

单遥光：“嗯。”

小军低下头，把脸埋进鞋盒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我以前的鞋，是我妈拿旧轮胎做的。”

单遥光没接话。

那天晚上，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：练功鞋，每学期两双，列入固定开支。

然后画了一条线，把这一行圈起来。

元旦那天，刘红兵又来了。

开着一辆吉普车，后座塞满了东西。这次不光有吃的用的，还有一捆练功毯。草绿色，军用的，厚实得能当被子盖。

刘红兵：“穗儿姐，这些东西是我爸让人找的。不要钱。”

单遥光：“你替我跟叔叔说声谢谢。”

刘红兵：“你自己跟他说。他在车上。”

单遥光愣了一下。

车门开了，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

穿着灰色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五官跟刘红兵很像，但没有刘红兵那种笑嘻嘻的劲头。不说话的时候，脸上像挂了一层霜。

刘红兵：“爸，这就是穗儿姐。”

单遥光：“刘叔叔好。”

刘红兵的父亲打量了她一眼，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。手很大，很有力，握完了就走进了传习所。

他在传习所里转了一圈，看孩子们练功，看四个老艺人教戏，看墙上贴的课程表和学员守则。走得很慢，每个角落都看了。

看完，他站在门口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刘父：“这个传习所，是你一手办的？”

单遥光：“不是。是黄团长的支持，苟老师他们的心血，封潇潇的苦力，孩子们的汗水。我就是跑腿的。”

刘父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。

刘父：“你这个人挺有意思。”

单遥光：“谢谢。”

刘父没再说什么，上车走了。

刘红兵留下来，帮忙把练功毯铺好，又把带来的点心分给孩子们。

走的时候，他把单遥光拉到一边。

刘红兵：“穗儿姐，我爸说你有胆有识。”

单遥光：“他真这么说？”

刘红兵：“原话是‘这个小姑娘有胆有识，不像个跑腿的’。我就给你简化了一下。”

单遥光没接话。

刘红兵开车走了。

单遥光站在传习所门口，脑子里转着刘红兵父亲那句话。

不像个跑腿的。

她本来就不是。

一月中旬，省秦来宁县演出。

不是路过，是专门来的。省秦的领导听忆秦娥说了传习所的事，决定把开年第一场下乡演出放在宁县。

单遥光知道这是忆秦娥争取来的。

她没问，忆秦娥也没说。

演出那天，传习所停了课。单遥光带着十二个孩子坐在剧场第一排。

忆秦娥演的是《断桥》选段。

白素贞，白靠，银枪，七星额子。

单遥光坐在台下，看着台上的人。不是易来弟，不是易青娥，是忆秦娥。那个从山里走出来的放羊丫头，站在省城的舞台上，让一千多号人站起来鼓掌。

而现在，她回到了宁县。

站在这个她当初连台步都不会走的地方，让台下的人看她。

十二个孩子看呆了。

小军的嘴张着，全程没合上。

演出结束后，忆秦娥没卸妆就跑下来了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我演得怎么样？”

单遥光：“水袖比上次好了。右手不抖了。”

忆秦娥笑了。

忆秦娥：“你每次都只说技术。”

单遥光：“感情你自己有。技术我帮你看着。”

忆秦娥蹲下来，看着那十二个孩子。

孩子们围着她，不敢靠近，又不想走远。

小军挤到最前面，仰着脸问她：“你也是从传习所出去的？”

忆秦娥愣了一下，看了单遥光一眼。

单遥光没说话。

忆秦娥：“我不是。但我要是晚生几年，一定是。”

孩子们笑了。

忆秦娥站起来，看着单遥光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我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

单遥光：“你在省城好好待着。这里的事有我。”

忆秦娥没再问。

系统跳了一下。

【主线任务一“护苗”进度：95/100。忆秦娥已成角。待完成：独立扛戏。】

【主线任务二“育林”进度：90/100。传习所已具备自我造血能力。】

单遥光把系统面板关了。

晚上，她送忆秦娥上车。

刘红兵站在车边上，帮忆秦娥拎包。

单遥光把一包东西塞进忆秦娥手里。

忆秦娥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单遥光：“王婶做的馍。你路上吃。”

忆秦娥把纸包抱在怀里，眼眶红了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你什么时候能来省城？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新戏。”

单遥光：“忙完这阵就去。”

忆秦娥：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单遥光没接话。

车开了。忆秦娥从车窗探出头来，朝单遥光挥手。

单遥光没挥手。

她转身走回传习所。

灯还亮着，封潇潇还在带着孩子们练功。四个老艺人的搪瓷缸子排成一排，放在窗台上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单遥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
她回了办公室，翻开笔记本，翻到“学校”那一页。

把“宁县秦腔学校”几个字描了一遍。

然后拿起笔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：开春之后跑手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