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角·28

第二十八章

十月中旬，忆秦娥从北京回来了。带回来一个奖，全国汇演一等奖。

消息传到宁县的时候，黄团长正在开会。小刘冲进会议室喊了一嗓子，黄团长的茶杯差点翻了。

当天下午，剧团门口贴出了大红喜报。单遥光没贴，是小刘贴的。贴完他还站在底下看了半天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单遥光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。

喜报上写着“热烈祝贺我团培养的演员忆秦娥荣获全国汇演一等奖”。“我团培养的”四个字是黄团长加上去的。单遥光没意见，本来就是。

忆秦娥是十一月回来的。

不是专门回来的，是省秦巡回演出路过宁县，停一天。

她到的时候是下午，单遥光正在排练厅里给传承班的孩子们上课。四个老艺人坐在台上，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，像四个门神。

忆秦娥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头发盘起来了，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高了一截。不是真的高了，是气质撑起来了。

单遥光讲完一段，让孩子们自己练，走出来。

两个人站在排练厅门口，风吹过来，把忆秦娥大衣的下摆吹起来。

单遥光：“瘦了。”

忆秦娥：“你上次就说我瘦了。”

单遥光：“这次更瘦。”

忆秦娥笑了，笑得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笑是收着的，现在放开了，露出两排白牙，眼睛里有光。

单遥光：“奖呢？”

忆秦娥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，递过来。

单遥光翻开看了一眼。全国汇演一等奖，忆秦娥，白素贞。红皮金字，比上次那个二等奖的证书厚了一倍。

单遥光把证书还给她。

单遥光：“收好。”

忆秦娥：“姐，你不帮我收着？”

单遥光：“你自己的奖自己收。”

忆秦娥把证书塞回兜里，拍了拍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刘红兵说他来找过你。”

单遥光：“嗯。送了一车东西。”

忆秦娥：“他那人就是这样，热情得让人受不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，但嘴角是往上弯的。单遥光看在眼里，没拆穿。

忆秦娥走进排练厅，四个老艺人都站起来了。苟存忠走到她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
苟存忠：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
连说了三个好，眼眶红了。

裘存义在旁边点头，古存孝抱着孙子凑过来，让孩子叫“姨”。孩子不叫，把脸埋进爷爷怀里。周存义拄着拐杖站起来，看了忆秦娥一眼，没说话，坐下了。但他的嘴角一直在抖。

十二个孩子排成一排，站在排练厅中间，仰着脸看忆秦娥。他们知道这个人是谁，单遥光给他们看过照片，讲过故事。

忆秦娥看着那些孩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我能跟他们说几句话吗？”

单遥光：“你是第五个老师，你说了算。”

忆秦娥走到孩子们面前，站定。她比最大的孩子大不了几岁，但站在那，气势完全不一样。

忆秦娥：“我叫忆秦娥。我以前也是这个剧团的，跟你们一样，在这个排练厅里练功。我能走到今天，你们也能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笑，很认真。孩子们听着，没人说话。

单遥光站在最后面，看着这一幕。

系统跳了一下。

【主线任务一“护苗”进度：90/100。】

【主线任务二“育林”进度：80/100。传承对象已形成“被传承者→传承者”的闭环。】

单遥光把系统面板关了。

晚上，剧团给省秦的演员们接风。食堂加了六个菜，王婶忙了一下午。

刘红兵又来了。

这次没开吉普车，坐长途汽车来的。一下车就直奔食堂，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。

刘红兵：“穗儿姐！我给你带了我们老家的腊肉！”

他把袋子放在地上，打开，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腊肉，用报纸包着，一层一层。单遥光数了数，有八块。

单遥光：“你带这么多干什么？”

刘红兵：“给传承班的孩子们加菜。”

他说完就去跟四个老艺人打招呼了。一个一个握手，躬着身子，态度恭敬得像个小学生。

苟存忠被他握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
苟存忠：“小刘同志，你太客气了。”

刘红兵：“应该的应该的。您是忆秦娥的师父，就是我的师父。”

单遥光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。

吃饭的时候，刘红兵坐在忆秦娥旁边。忆秦娥不理他，他就跟王婶说话。王婶被他哄得合不拢嘴，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。

散席后，单遥光在院子里洗碗。忆秦娥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刘红兵说他爸在帮传承班找地方。”

单遥光：“他跟你说了？”

忆秦娥：“嗯。他说县里有个旧仓库，一直空着，要是能改一改，够用的。”

单遥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单遥光：“他爸批的？”

忆秦娥：“不知道。他没细说。”

单遥光把碗摞好，擦了擦手。

单遥光：“你替我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
忆秦娥：“你自己说。”

单遥光：“行。我自己说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省秦的车要走了。

忆秦娥上车前，把单遥光拉到一边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你什么时候去省城？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新戏。”

单遥光：“忙完这阵就去。”

忆秦娥：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单遥光没接话。

忆秦娥看着她，眼眶有点红。

忆秦娥：“姐，你别光顾着传承班。你也想想自己。”

单遥光：“我想什么？”

忆秦娥：“你想什么你不知道吗？”

单遥光沉默了。

忆秦娥没再说什么，转身上了车。

车开了，她从车窗探出头来，朝单遥光挥手。

单遥光没挥手，站在那看着车拐过街角。

她想起秦八娃问她的那个问题，想起忆秦娥刚才说的“你想什么你不知道吗”。

她知道。她只是没时间想。

单遥光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
她翻开笔记本，翻到“学校”那一页。

在“宁县秦腔传承学校”下面加了一行字：旧仓库，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