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传承班第二批招生的时候,苟存忠主动来找单遥光了。
那天单遥光在办公室算账,毛笔蘸着红墨水,把经费一项一项列出来。
苟存忠推门进来,端着他的搪瓷缸子,在凳子上坐了半天没说话。
单遥光:“苟老师,你有话就说。”
苟存忠:“我一个人教不过来。”
单遥光放下笔,看着他。
苟存忠的脸皱得像核桃,眼睛下面的眼袋又大了一圈。
传承班十二个孩子,分三个行当。他一个七十多岁的人,从早到晚泡在排练厅里,嗓子早就喊哑了。
单遥光:“您有合适的人选吗?”
苟存忠喝了口茶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上面写了三个名字。
裘存义,他的老搭档,文武场面都通。
古存孝,丑角,退了好几年了,在家抱孙子。
周存义,武生,腿伤了上不了台,但教学生没问题。
单遥光看着那三个名字。裘存义、古存孝、周存义,加上苟存忠,正好是四个。
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名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单遥光:“他们都愿意来?”
苟存忠:“我还没问。”
单遥光:“那您写给我干什么?”
苟存忠把纸往前推了推,看着她。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,像是一个老人把球踢给了年轻人。
苟存忠:“你去请。你是干事,说话比我好使。”
单遥光看了他一眼,把纸折好放进兜里。
第二天,她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,跑了三个地方。
裘存义住在县城东边,离剧团八里地。
老头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单遥光说完来意,沉默了很久。
裘存义:“苟存忠让你来的?”
单遥光:“是。”
裘存义:“他倒是会找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进屋拿了一根拐杖,又出来。
裘存义:“走吧。”
单遥光愣了一下:“您不用收拾收拾?”
裘存义:“有什么好收拾的。教了一辈子戏,到死了还是教戏。”
单遥光骑车带着他回了剧团。八里路,老头坐在后座上,一只手搂着她的腰,一只手攥着拐杖,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古存孝住在镇上,是三个人里最难请的。
他老伴去世三年了,儿子在外面打工,他一个人在家带孙子。孙子才四岁,皮得像猴子,满院子跑。
单遥光进门的时候,古存孝正蹲在地上捡被孙子打翻的花生米。
她说了来意,古存孝没吭声,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捡回碗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古存孝:“我去教戏,我孙子谁带?”
单遥光:“带来剧团。我帮您看。”
古存孝抬起头看着她。
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眼眶突然红了。他低下头,把碗放在桌上,声音很轻。
古存孝:“那我试试。”
周存义最好请。
他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筒子楼里,腿伤了以后一直没出门。单遥光到的时候,他正在家里练功,扶着墙,一条腿站着,另一条腿慢慢地往上抬,抬到一半就抖。
看见单遥光进来,他把腿放下,扶着墙喘气。
单遥光说了来意。
周存义:“我腿不行了。”
单遥光:“不用你上台。你坐着教就行。”
周存义看着她,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。
周存义:“坐着也能教?”
单遥光:“能。你动嘴,学生动腿。”
周存义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坐下。他把裤腿撩起来,露出那条受过伤的腿,小腿细得像干柴。
周存义: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单遥光:“明天。”
周存义:“行。”
三个人,跑了一天。
单遥光回到剧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在办公室坐下,掏出那个笔记本,翻到“师资”那一页。
原来那一页只写了苟存忠一个人的名字。
现在她写上:裘存义、古存孝、周存义。
四个了。
系统跳了一下。
【主线任务二“育林”进度:70/100。师资团队初步建成。】
单遥光把笔记本合上,去灶房吃晚饭。
王婶给她留了一碗面,还是坨的,但她吃得很香。
王婶:“听说你去找那三个老头了?”
单遥光:“嗯。”
王婶:“他们都来了?”
单遥光:“来了。”
王婶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。
王婶:“这下苟老头有伴了。”
第二天,四个老艺人齐齐整整地出现在了排练厅。
苟存忠看见裘存义,愣住了。
裘存义也愣住了。
两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在排练厅中间,谁都没说话。
苟存忠先开口:“你瘦了。”
裘存义:“你也没胖。”
然后两人同时笑了。那笑声把排练厅里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。
古存孝带着孙子来的,小家伙躲在爷爷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人。周存义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出门的人才有的苍白。
四个老头站成一排,看着台下那十二个孩子。
孩子们也看着他们。
单遥光站在排练厅最后面,没说话。
封潇潇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封潇潇:“你把他们请来了?”
单遥光:“嗯。”
封潇潇看着那四个老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封潇潇:“这算不算传承?”
单遥光:“算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封潇潇。
单遥光:“你也算。你也是传承的一部分。”
封潇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没说话。
第三批招生的通知发出去那天,单遥光收到了忆秦娥的信。
信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刘红兵和忆秦娥的合影。
两个人站在省秦的院子门口,忆秦娥穿着练功服,刘红兵穿着军绿色呢子大衣,搂着她的肩膀。忆秦娥的表情有点僵硬,像是在忍着笑,刘红兵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姐,他说要跟你合影,我说你不在这。他说那就把你也写上去。
单遥光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一会儿,夹进了笔记本里。
她拿起笔给忆秦娥回信。
“忆秦娥,苟老师把他的师兄弟们都请来了。现在四个老艺人教十二个孩子,你回来的时候不要不认识路。”
“刘红兵要合影的事,你跟他说,下次我去了再说。”
“姐。”
她把信装进信封,封口。
窗外,排练厅的灯还亮着。
透过窗户,她看见四个老艺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。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姿势不一样,但都是朝着孩子们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