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传承班开班半个月后,单遥光去了一趟省城。
不是去看忆秦娥的,是老郑打电话来说省报要开一个“基层文化动态”专栏,约她写一篇发刊词。
单遥光知道这是老郑在帮她。发刊词不是什么人都能写的,写了就是露脸。
她坐长途汽车去的,四个小时,颠得骨头都快散了。
到省城已经是下午。她先去了省报,把稿子交给老郑。老郑看完改了两个字,说“行了,下周刊出”。
单遥光道了谢,出了报社大门,站在路边犹豫了三秒钟。
然后拦了一辆三轮车,去了省秦腔剧团。
来都来了。
省秦的院子确实比县剧团大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门卫是个老头子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
单遥光报了忆秦娥的名字,老头子头都没抬:“排练厅,后院。”
单遥光穿过院子,还没到排练厅,就听见里面传出锣鼓声。
她站在门口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忆秦娥正在台上走戏。
穿的是一身白靠,银色的靠旗插在背后,头上戴着七星额子,两根翎子高高翘起。
她一转身,靠旗呼啦一声甩开。
整个人的气势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单遥光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排练结束后,忆秦娥从台上下来,满头汗,脸上的妆花了一半。
她看见门口的单遥光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忆秦娥:“姐!你怎么来了!”
单遥光:“路过。”
忆秦娥跑过来,身上的靠旗哗啦啦响。她跑到单遥光面前,伸手想抱,又想起自己一身汗,把手缩了回去。
单遥光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单遥光:“瘦了。”
忆秦娥咧嘴笑了,笑得露出两排白牙。
两个人正说着话,后台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年轻男人小跑着过来了。
他个子很高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很大,像是谁欠他的钱终于还了。
他跑到忆秦娥身边,喘了一口气,然后看见单遥光,眼睛一亮。
年轻男人:“哎呀,这就是你常说的姐姐吧?”
单遥光看了忆秦娥一眼。忆秦娥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。
忆秦娥:“刘红兵,你怎么又来了?”
刘红兵:“我来看你排练啊。”他说完就转向单遥光,伸出手,身子微微前倾,态度热络得像是见了老熟人。
刘红兵:“姐,你好你好!我叫刘红兵,是忆秦娥的朋友。老听她说起你,今天终于见着了!”
单遥光跟他握了一下手:“穗儿。”
刘红兵:“穗儿姐!你从宁县来的吧?坐了一路车累不累?吃饭了没?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,味道特别好,我请客!”
他一口气说了一串,不带喘气的。
单遥光还没来得及回答,忆秦娥就开口了。
忆秦娥:“刘红兵,你别叫我姐。她是我姐,不是你姐。”
刘红兵:“你姐就是我姐嘛。”
忆秦娥的脸更黑了。
忆秦娥:“你没事的话先走吧,我们姐妹说话呢。”
刘红兵像是没听见一样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单遥光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抽烟?”
单遥光:“不抽。”
刘红兵把烟塞回兜里,又掏出两个苹果,往单遥光手里塞。
刘红兵:“那你吃苹果。这苹果可甜了,我从家里带的。”
单遥光接了一个。刘红兵又把另一个往忆秦娥面前递。
忆秦娥没接,转过身去卸靠旗,把后背对着他。
刘红兵也不尴尬,把苹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笑嘻嘻的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你在宁县剧团是做什么的?”
单遥光:“打杂的。”
刘红兵:“不可能。忆秦娥说她最听你的话,你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
单遥光看了忆秦娥一眼。忆秦娥背对着他们,肩膀绷得紧紧的,翎子在头顶一颤一颤的,像两只生气的触角。
单遥光:“我真是打杂的。”
刘红兵:“那你在省城待几天?我带你转转。省城我熟,哪有好吃的,哪有好玩的,我门清。”
忆秦娥突然转过身。
忆秦娥:“刘红兵!”
刘红兵:“哎。”
忆秦娥:“你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?”
刘红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举起双手,做了个投降的姿势。
刘红兵:“行行行,你们聊,你们聊。我在外面等着,穗儿姐,一会儿我送你回招待所。”
他说完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单遥光挤了一下眼睛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晚上我请你吃饭!”
然后一溜烟跑出去了。
排练厅安静下来。
忆秦娥站在那,脸涨得通红,两手攥着靠旗的带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单遥光看着她。
单遥光:“他不喜欢你?”
忆秦娥:“不喜欢。”
单遥光: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忆秦娥:“气的!”
单遥光没再问了。
两个人走出排练厅的时候,刘红兵果然等在外面。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,看见她们出来,立刻站直了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你住哪个招待所?我送你。”
单遥光:“不用。”
刘红兵:“要的要的。省城晚上冷,你又不认识路。”
他说着就往前走了,边走边回头,热情得像一团火。
单遥光看了看忆秦娥。忆秦娥板着脸,但耳朵尖是红的。
晚上,单遥光在招待所写稿子。写到一半,有人敲门。
开门一看,刘红兵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我给你买了点水果。还有一包点心,你路上吃。”
单遥光: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刘红兵:“应该的。你是忆秦娥的姐姐,就是我的姐姐。”
单遥光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
单遥光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刘红兵挠了挠头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刘红兵:“我想追她。但她不理我。穗儿姐,你帮我说说好话呗。”
单遥光:“我不掺和这种事。”
刘红兵:“你就帮我说一句,就一句。说‘刘红兵这人还行’。”
单遥光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真,不像装的。
单遥光:“你先追着。追不追得到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刘红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刘红兵:“行!有穗儿姐这句话就够了!”
他把东西塞进单遥光手里,转身跑了,跑了两步又回头挥手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明天见!”
单遥光关上门,把那袋水果放在桌上。
袋子里有两个苹果,跟白天他拿的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单遥光去坐车。
刘红兵又出现了。不知道他从哪打听到的车次时间,早早就在车站等着了。
他手里拎着两个网兜,一个装满了橘子,一个装着两瓶罐头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这些你带回去。给剧团的同事们分一分。”
单遥光:“你太客气了。”
刘红兵: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
他把网兜塞进单遥光手里,然后站直了,像做报告一样。
刘红兵:“穗儿姐,你回去跟忆秦娥说,让她别老躲着我。我不是坏人。”
单遥光: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刘红兵:“她不接我电话。”
单遥光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。
单遥光:“行。我帮你带句话。”
刘红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刘红兵:“谢谢穗儿姐!你是我亲姐!”
长途汽车来了。
单遥光拎着网兜上了车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刘红兵站在车窗外,隔着玻璃冲她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。玻璃太厚,听不清,但看口型像是在说“慢走”。
车开了。刘红兵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成了一个点。
单遥光把网兜放在脚边,靠在椅背上。
刘红兵这个人,热情得像夏天的太阳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忆秦娥现在烦他,很正常。但这种人,烦着烦着,说不定哪天就习惯了。
系统没跳。
这种事,系统不管。
单遥光闭上眼睛,四个小时的车程,够她睡一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