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角·21

第二十一章

忆秦娥走后的第一天，剧团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。

说不上哪里不对劲，但到处都不对劲。排练厅里少了那个绑着沙袋压腿的身影，灶房门口没了蹲着吃馍的人，连院子里的老槐树看起来都蔫了几分。

苟存忠那天早上照常来排练厅，照常把搪瓷缸子放在老位置，照常喊了一嗓子“开功了”。

但喊完之后，他愣了一下。

往常他喊完，易青娥是第一个站出来的。现在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新来的女学员，步子倒是快，但腰是塌的。

苟存忠看了她一眼，没骂人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，放下，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单遥光站在排练厅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
她去了办公室，把“传承班筹建”的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。这是她第三次改这份方案了。

第一次写得太理想，黄团长说“想法好，但没钱”。第二次写得太保守，黄团长说“这跟现在的培训班有什么区别”。第三次她卡了两天没动笔，今天突然知道怎么写了。

她要写的不是一个“培养角儿的班”，是一个“让剧团活下去的班”。

角度换了，一切都顺了。

她写到中午，肚子咕咕叫了一声，才想起来没吃饭。

灶房的王婶给她留了一碗面，坨了，但她吃得很香。

王婶靠在灶台边，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择，择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
王婶：“穗儿，那个忆秦娥，到了省城会不会就不回来了？”

单遥光：“会回来。”

王婶：“你咋知道？”

单遥光：“她不是那种人。”

王婶把一根韭菜掐掉头，扔进盆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王婶：“她要是回来了，你让她来灶房吃碗面。我给她做。”

单遥光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吃。

下午，单遥光在院子里碰见封潇潇。

他刚从排练厅出来，满头汗，练功服湿了一大片，贴在身上。他看见单遥光，点了一下头，没说话，直接去了水房。

单遥光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
她没跟过去。

有些人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，你别看就行了。

晚上，单遥光在办公室点着油灯改方案。

有人敲门。

开门一看，是封潇潇。他换了一身干衣服，头发还是湿的，手里拿着一沓稿纸。

封潇潇：“你上次让我誊的稿子，我抄完了。”

单遥光接过来翻了翻。封潇潇的字确实好，工整，有力，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经得起推敲。不像一个唱戏的写的，像一个练了十年书法的人写的。

单遥光：“谢谢。”

封潇潇没走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插在裤兜里，脚尖在地上碾了两下。

单遥光：“还有事？”

封潇潇：“忆秦娥给你写信了吗？”

单遥光：“还没。她刚走两天。”

封潇潇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
封潇潇：“她要是写信了，你能让我看看吗？我就想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。”

单遥光：“行。”

封潇潇走了。

单遥光把门关上，坐下来，继续改方案。

改到第九页的时候，她停了下来。

她发现自己写了一段关于“师资培训”的内容。这是她之前没想过的方向。县剧团缺老师，这是短期内解决不了的问题。但如果她能从省里请人来培训县里的老师呢？一次不行就两次，两次不行就三次。把种子撒下去，总会有发芽的。

她在这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写了两个字：省城。

又跟省城有关。

秦八娃问她去不去省秦的那句话，又冒出来了。她晃了晃脑袋，把那句话晃掉，继续写。

第三天，她收到了忆秦娥的信。

信封上写着“宁县剧团办公室 穗儿收”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，像是怕人看不清。

单遥光用小刀裁开信封，抽出信纸。

只有一页纸，开头写着“姐”。

“姐，我到了。省城比县城大好多，我差点找不着路。省秦的院子也比咱剧团大，排练厅有咱三个那么大，地板是木头的，踩上去软软的，跟咱的水泥地不一样。刚开始我不太习惯，总觉得脚底下不踏实，走了两天就好了。”

单遥光看到这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她想象忆秦娥站在木头地板上的样子。那双在山路上跑惯了的脚，踩在软木地板上，一定像是在踩棉花。她肯定摔过，但信里没写。忆秦娥从来不在信里写自己吃苦的事。

“楚嘉禾也住这里，她住我隔壁。她妈跟过来了，在学校门口租了房子，每天给她送饭。她还是不跟我说话，但我听见她在走廊上跟她妈说‘那个土包子又怎么怎么了’。我没生气，真的。我就是觉得，她都来省城了，怎么还盯着我不放。”

单遥光读到“我没生气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
她了解忆秦娥。忆秦娥说“我没生气”的时候，其实是在意的。她不是生楚嘉禾的气，她是替楚嘉禾着急。她觉得楚嘉禾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日子过，为什么非要花时间来踩她。

但楚嘉禾不会改的。单遥光知道这一点。有些人欺负人不是为了利益，是为了习惯。

“姐，你不用担心我。这边的老师很好，有个姓杜的老师，教我《断桥》，她说我的腰腿功夫不错，但唱腔太野了，要重新练。她说‘野’的时候没有骂我的意思，像是在说一个可以改的东西。”

单遥光在心里给那个姓杜的老师点了个头。能用“野”而不是“差”来评价一个学生，这个人懂戏，也懂人。

“姐，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起灶房。想起你教我数节拍的那个晚上，想起王婶给我留的面。县城虽然小，但是踏实。省城太大了，大得我有点怕。”

单遥光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。

忆秦娥怕了。

这个在山里长大的丫头，被剧团的人欺负没怕过，练功练到吐血没怕过，第一次上台也没怕过。但省城让她怕了。单遥光能理解那种怕。不是怕人，是怕空。四周都是不认识的街道、不认识的人、不认识的声音，你喊一声连回响都不一样。

“你什么时候能来省城看我？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新排练厅。”

“忆秦娥。”

单遥光把信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

她坐了一会儿，没动。

脑子里一直在转。忆秦娥在信里写“大得我有点怕”，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在她心口上，不深，但一直在那。

她想起第一次在灶房看见忆秦娥的样子。瘦小的，蹲在灶台边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。那时候的忆秦娥也怕，但那种怕是有边界的，出了剧团的门就不怕了。现在不一样，省城太大了，怕没有边界。

她应该去省城看看她。不是为了任务，是为了让那个丫头知道，不是所有人都走了。

但她走不开。传承班的方案刚改完第三版，黄团长还没批，她要是这时候走了，这事又要往后拖。

单遥光拿起笔，开始写回信。

“忆秦娥，信收到了。排练厅大是好事，地板软也是好事。唱腔野不怕，野的才能练出自己的东西。杜老师说你是可以改的，那就是在夸你，不是骂你。”

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，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。

“木头地板跟水泥地不一样，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别跺脚，要踩实了再发力。你回去试试。”

“楚嘉禾的事你别放在心上。她骂她的，你练你的。她盯不盯着你，跟你没关系。你越不在乎，她越没意思。”

“王婶说你要是回来了，她给你做面。苟老师这几天话变少了，但每天早上还是准时去排练厅。封潇潇让我告诉你，他想看你的信，我给他看了。他没说什么，就是点了点头。”

“省城大，你不要怕。大才有你的地方。”

“我暂时去不了省城，剧团这边有事走不开。等忙完这一段，我去看你。”

“姐。”

她把信装进信封，写上“省秦腔剧团 忆秦娥收”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把信塞进了邮筒。

站在邮筒旁边，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，想起信里那句“大得我有点怕”。

她欠忆秦娥一次省城。

不是现在，但不会太久。

系统跳了一下。

【主线任务二“育林”当前进度：25/100。方案修改次数：3。当前版本已具备可操作性。】

【提示：省城资源是“育林”任务的重要支撑。宿主与省秦的联系将直接影响后续进度。】

单遥光把系统面板关了，转身往回走。

风很大，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。

路过排练厅的时候，她听见苟存忠在里面喊：“腰！腰给我立住了！”

声音还是那么大，但听起来像是喊给什么人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