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
春节前,省报发了单遥光第四篇稿子。
题目叫《一个县剧团是如何“活”过来的》,署名是“遥光”。
这是她给自己取的笔名。穗儿太土了,她需要一个能见报的名字。遥光,从她本名里拆出来的,听着像个正经作者。
黄团长看到报纸的时候念了两遍:“遥光,遥光,这名字不错。谁起的?”
单遥光:“我自己。”
黄团长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了。
稿子发出去之后,老郑专门打了电话过来。
老郑:“你这篇写得好。省里几个领导都看了,说没想到一个县剧团能有这劲头。”
单遥光:“那再给我发一篇?”
老郑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单遥光挂了电话,在笔记本上把进度从3/5改成了4/5。
还差一篇。
但她没急着写第五篇。她在等一个消息。
年前倒数第三天,消息来了。
省秦腔剧团要从各县抽调青年演员,集中培训三个月,优秀者直接留用。
宁县分到一个名额。
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名额是易青娥的。她也以为是。
但名单公布那天,上面写着两个名字:易青娥,楚嘉禾。
单遥光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两遍。楚嘉禾的名字排在易青娥后面,字迹一样大小。
旁边有人小声议论:“楚嘉禾凭啥?”
单遥光没说话,转身去了黄团长办公室。
黄团长正在喝茶,看她进来,把茶杯放下。
黄团长: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楚嘉禾的名额,是她爸找的关系。省文化厅直接打的招呼,我拦不住。”
单遥光:“易青娥知道了吗?”
黄团长:“还没。你去跟她说。”
单遥光站在门口没动。
黄团长:“穗儿,这个事你比我好开口。你跟她的关系,全团都知道。”
单遥光转身走了。
易青娥在练功房里压腿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听见门响,转过头来看见单遥光,眼睛弯了一下。
易青娥:“姐,你来了。”
单遥光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单遥光:“省秦的名额,你有一个。”
易青娥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单遥光:“楚嘉禾也有一个。”
那点亮光熄了。
易青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的指甲剪得很短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她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
单遥光:“她爸找的关系。你的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易青娥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楚嘉禾的那天。楚嘉禾穿着一件崭新的花衬衫,站在排练厅门口跟人说笑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发光。
易青娥当时躲在墙角,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外套。
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委屈,是羡慕。
她羡慕楚嘉禾说话好听,羡慕她跟谁都能聊到一块,羡慕她笑起来那么好看。
楚嘉禾骂她的时候,她觉得是自己做错了。楚嘉禾把她的铺盖扔出去的时候,她觉得是自己不配住那个宿舍。
她知道楚嘉禾不喜欢她。但她没办法讨厌楚嘉禾。
楚嘉禾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,那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底气,那种“我值得被喜欢”的自信。
易青娥觉得那是一种本事,跟唱戏一样,是天生的。
她把腿从架子上放下来,低着头,把绑腿的带子解开,又系上。她的手指有点抖。
易青娥:“她也去。”
单遥光:“嗯。”
易青娥抬起头,看着窗户外面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。
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
易青娥:“姐,你说楚嘉禾去了省城,会不会还欺负我?”
单遥光顿了一下。
单遥光:“有可能。”
易青娥点了点头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单遥光注意到她咽了一下口水,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动作。
易青娥:“那我也去。她欺负她的,我唱我的。”
单遥光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易青娥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易青娥:“姐,我不是不怕她。我是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坏。她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找不出合适的词,“她就是跟我不一样。”
单遥光没接话。
临行前三天,秦八娃来了。
他不是来送行的,是来给易青娥取艺名的。
在县剧团的小会议室里,秦八娃、黄团长、苟存忠、单遥光坐了一圈。易青娥站在中间,两只手攥着衣角。
秦八娃戴上老花镜。
秦八娃:“易青娥这个名字,是你舅舅给你起的?”
易青娥点头。
秦八娃:“青娥,青女,月中的神。名字不差,但太柔了。你的戏是武旦,要刚,要烈,要让人一看就记住。”
易青娥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秦八娃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他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秦八娃:“忆秦娥。李白的词,箫声咽,秦娥梦断秦楼月。忆秦娥,既是词牌,又是人名。你从陕西来,秦腔是你的根,忆秦娥,就是让人记住秦腔。”
他把纸递给易青娥。
易青娥接过去,低头看着那三个字。她嘴唇动了几下,念出声来。
易青娥:“忆秦娥。”
念完,她愣了一下。
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声音,跟她以前念“易青娥”的时候不一样。更沉,更重。
她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苟存忠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:“好!这名字好!”
黄团长也点头:“有分量。”
单遥光坐在角落里,没说话。
她看着易青娥的眼睛,那里面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秦八娃转头看向单遥光。
秦八娃:“你的稿子署名‘遥光’?”
单遥光:“嗯。”
秦八娃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没有夸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看了单遥光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秦八娃:“光太远了就看不清。你得自己决定,是站在光里,还是追着光跑。”
单遥光愣了一下。
秦八娃没等她回答,又补了一句。
秦八娃:“省秦那边,不光要演员。你要是有想法,我帮你递个话。”
单遥光没接话。
去省秦。她想过。但她现在的身份是县剧团的干事,借调去省里写过稿子,不代表能调过去。而且她的根在宁县,“育林”任务的第一步,是在县里把传承班建起来。去了省城,那块地谁种?
秦八娃见她不说话,没再追问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出发那天,单遥光去车站送人。
忆秦娥背着铺盖卷站在卡车边上。铺盖卷打得很紧,是单遥光教她的手法。
楚嘉禾站在另一头,离她远远的。她穿着一件新棉袄,深蓝色,领口有一圈假毛领。
忆秦娥看了楚嘉禾一眼,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。
单遥光帮她把铺盖卷的绳子又紧了紧。
单遥光:“到了省城,先安顿好,然后给我写封信。”
忆秦娥点头。
单遥光:“练功的事别落下。省秦的老师比县里的严,你别怕。”
忆秦娥又点头。
卡车喇叭响了。
忆秦娥突然伸手抱住单遥光。抱得很紧,脸埋在单遥光的肩膀上。
忆秦娥:“姐,我会想你的。”
单遥光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单遥光:“去吧。”
忆秦娥松开手,拎起铺盖卷往卡车走去。
她爬到车上,坐在铺盖卷旁边,朝单遥光挥手。
单遥光没挥手。
她站在那,看着卡车开出了车站。
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单遥光把手插进兜里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摸到兜里那张纸。是秦八娃写的“忆秦娥”三个字,她昨天从忆秦娥那里要来的。
她把纸掏出来看了一眼,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,但很有力气。
她把纸折好,重新塞进兜里。
秦八娃那句“是站在光里,还是追着光跑”还在她脑子里转。她没想好答案,但她觉得这个问题值得一直想下去。
系统跳了两下。
【主线任务一“护苗”第二阶段进度:35/100。】
【关键剧情节点:易青娥改名忆秦娥。原著主线已对齐。】
单遥光把系统面板关了。
她走在回剧团的路上,风很大,吹得树枝呜呜响。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缩了缩脖子。
排练厅里空荡荡的,没人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,她把门关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窗口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,快到晚饭时间了。
她没开灯,在昏暗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翻开笔记本,翻到“学校”那一页。
在“传承班筹建”下面加了一行:省城是目标,不是终点。
然后拿起笔,开始写第五篇稿子。
题目叫《秦腔新苗忆秦娥》。
署名:遥光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要想一想。
写到忆秦娥离开宁县的那段,她停了一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。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