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角·9

第九章

《打焦赞》第一次带妆彩排那天，剧团来了几个陌生面孔。

黄团长亲自陪着，单遥光从灶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，认出那几个人胸口别着报社的徽章。县报的，还有个地区来的。

单遥光把手上的水擦干，凑到窗边多看了两眼。这是机会，但不是给她的，是给易青娥的。

彩排开始后，单遥光没去排练厅。她在灶房把早上剩的馒头热了热，就着咸菜吃了一个，然后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昨晚写的那篇东西。

写得不满意。太现代了，遣词造句不像这个时代的人。她撕掉重写。

写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易青娥冲进灶房，脸上带着妆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。

易青娥：“穗儿姐！报社的人说要采访我！”

单遥光放下笔：“采访你什么？”

易青娥：“就是问我多大了，什么时候来剧团的，学了什么戏。那个女记者可好了，说话轻声细语的。”

单遥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单遥光：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
易青娥：“我就老实说的。我说我是从山里来的，我舅舅带我来的剧团，苟老师教我学戏。”

单遥光顿了一下：“你提你舅舅了？”

易青娥点头：“说了。怎么了？”

单遥光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
单遥光：“没什么。说就说了。”

胡三元的事虽然敏感，但一个十五岁的山里丫头在采访里提一句舅舅，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反过来想，这种“舅舅入狱、外甥女在剧团苦学”的故事，反而更有话题性。

单遥光：“记者还说什么了？”

易青娥：“她说我的故事很感人，要写出来登在报纸上。”

单遥光看着她那张还没卸妆的脸，红色的胭脂在颧骨上涂了两团，额头正中点了一个红点。土气，但真实。

单遥光：“那你以后更得好好练了。上了报纸，全县的人都在看着你。”

易青娥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易青娥：“穗儿姐，我要是上了报纸，算不算出名了？”

单遥光：“算。但这点名不算什么。以后还有更大的。”

易青娥不太懂“更大的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单遥光说这话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以后真的会了不起。

彩排结束后，单遥光在院子里收拾被单，看见那个女记者从排练厅出来。三十来岁，梳着齐耳短发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

她看见单遥光，主动打了个招呼。

女记者：“你好，你是剧团的？”

单遥光：“灶房的。”

女记者哦了一声，低头翻笔记本，正准备走，单遥光开口了。

单遥光：“您刚才采访易青娥了？”

女记者停下脚步：“对，你认识她？”

单遥光：“她经常来灶房吃饭。”

女记者笑了笑：“这孩子挺有意思的，说话实在，不装。我采访过不少演员，有些人说的跟做的不一样，但她不会。”

单遥光点了点头。

女记者又说：“不过她的故事确实有点苦。她舅舅的事……你了解吗？”

单遥光知道她在问什么，想了想措辞。

单遥光：“胡三元是团里最好的司鼓手，那场爆炸案大家心里都有数。但这话我不该说，您也别写。”

女记者看了她一眼，在本子上记了什么，没正面回应。

单遥光：“不过您要是写易青娥，不用写她舅舅的事。她自己的故事就够了。一个山里丫头，来剧团不到两个月，就能上台演龙套，现在又在学武旦。这个年纪，这个进度，放哪都拿得出手。”

女记者又看了她一眼，这次眼神不一样了。

女记者：“你是灶房的……？”

单遥光：“杂役。”

女记者：“你对戏曲还挺了解的。”

单遥光笑了笑：“耳濡目染。天天在剧团待着，听得多了。”

女记者没再问，道了声谢就走了。

单遥光看着她的背影，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说得刚好。不多，不少，既让记者注意到易青娥的潜力，又没有过多暴露自己。

系统跳了一下。

【支线任务“媒体关注”已触发。易青娥首次获得媒体报道机会。】

【提示：宿主的“宣发”能力已初步展现。建议继续积累此类机会。】

单遥光把被单收进盆里，回了灶房。

王婶在切菜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王婶：“你跟那个记者说什么了？我在窗户那看见你们说话。”

单遥光：“没说什么。就是夸了夸易青娥。”

王婶：“你又来。人家记者是来采访楚嘉禾的，你替易青娥出什么头？”

单遥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单遥光：“记者不是来采访易青娥的？”

王婶：“你不知道？人家本来是要采访楚嘉禾的，楚嘉禾是团里最有希望的年青学员，文章都约好了。结果那记者看完彩排，说易青娥的杨排风更有意思，临时改的主意。”

单遥光站在原地，脑子转了一圈。

她突然明白楚嘉禾为什么这几天没来找麻烦了。不是因为不想，是因为还没来得及。记者临时改采访对象这件事，楚嘉禾肯定已经知道了，而且肯定气得不轻。

单遥光放下盆，擦了擦手。

单遥光：“楚嘉禾现在在哪？”

王婶：“你管她在哪，你少掺和。”

单遥光没听，推门出去了。

她没去找楚嘉禾，而是去了排练厅。易青娥还在里面练棍，苟存忠坐在旁边喝茶。

看见单遥光进来，苟存忠抬了抬下巴。

苟存忠：“又来看你的‘徒弟’？”

单遥光没否认，在苟存忠旁边坐下来。

单遥光：“苟老师，记者临时改采访易青娥了。您知道吗？”

苟存忠：“知道。”

单遥光：“楚嘉禾那边……”

苟存忠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楚嘉禾的戏我看了，规矩，没毛病，但也不出彩。记者又不是瞎子，谁有戏，谁没戏，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
单遥光：“话是这么说，但楚嘉禾不会把账算在记者头上。她会算在易青娥头上。”

苟存忠放下茶杯，看了她一眼。

苟存忠：“你一个小杂役，想得还挺多。”

单遥光：“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。”

苟存忠没接话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。

苟存忠：“青娥，今天就到这。明天早点来，把你今天出错的地方再抠一遍。”

易青娥收了棍，跑过来，满头是汗。

易青娥：“穗儿姐，你刚才跟苟老师说什么呢？”

单遥光站起来，帮她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

单遥光：“说你现在是个名人了。”

易青娥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单遥光没笑。她知道，出名这种事，对易青娥来说是把双刃剑。有人会因为出名得到机会，也有人会因为出名被人盯上。

楚嘉禾就是那个会盯上她的人。

而且已经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