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苟存忠开始教易青娥的消息,在剧团里传得比野火还快。
不是苟存忠自己说的。老艺人嘴严,教就是教,不跟人废话。但排练厅就那么大的地方,谁在跟着谁学,长眼睛的都看得见。
当天下午,整个剧团都知道了一件事:苟存忠看上那个山里丫头了。
反应分三种。
老艺人们无所谓。苟存忠教谁跟他们没关系,反正他们自己也有徒弟要带。
年轻学员们炸了锅。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、连台步都走不稳的山里丫头,凭什么让苟老师单独开小灶?
领导们沉默。黄团长没表态,朱继儒也没说话。胡三元的事还没完全过去,这时候动他的外甥女,不好看。
单遥光最关心的是楚嘉禾的反应。
楚嘉禾从早上排练结束就没说过话。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可怕,因为这说明她正在想怎么还手。
下午,单遥光去后院收被单的时候,听见楚嘉禾跟几个女学员在墙角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也没刻意压低。
“苟老师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使,看上谁是他的事。但有命学,还得有命唱。”
旁边有人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楚嘉禾笑了一声,没回答。
单遥光把被单收进盆里,转身走了。
回到灶房,王婶正在切菜,看她进来,头都没抬。
“你早上是不是去排练厅后面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跟那个易青娥一起?”
“嗯。”
王婶把刀往砧板上一剁,终于抬起头看她。
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王婶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是灶房的人,你跟一个得罪了全团的丫头搅在一起,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干了?”
单遥光把被单放下,走到灶台边坐下。
“王婶,你说胡三元是替谁背的锅?”
王婶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大家都知道他是冤枉的,但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为什么?”
王婶没回答,低头继续切菜。
“因为不敢。”单遥光自己回答了,“谁都不想把事闹大。把他推出去顶罪,所有人都省心。”
王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的是,易青娥是他外甥女,这不假。但她又不是他。你们因为胡三元的事排挤她,不怕以后事情翻过来了,脸上不好看?”
王婶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的事是,你一个小杂役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杂役,还能搭进去什么?”
单遥光说完就站起来,端了一盆土豆出去洗了。
她不是不怕。她当然怕。一个穿越来的孤魂,无亲无故,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。系统那点奖励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但她更怕的是,她什么都不做,然后看着易青娥被这群人一点点踩进泥里。
她写了五万字的论文来分析忆秦娥的表演艺术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个人将来会走到什么样的高度。
而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那个“将来”到来之前,帮她撑住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单遥光又去了排练厅后面的空地。
苟存忠已经在了,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一边,易青娥在空地上走步。
单遥光没凑上去,站在远处看着。
易青娥今天的步子和昨天不一样了。苟存忠肯定已经指点过了,她的腰挺得更直,步子也稳了。
但还是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,僵硬,不自然。
不过进步很大了。昨天像踩地雷,今天像走路了。
苟存忠看见单遥光站在远处,朝她招了招手。
单遥光走过去。
“你昨天教她的那些,是从哪学的?”
单遥光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她想了好几个答案,最后选了一个最保险的。
“就是看您教别人的时候学的。在排练厅门口看的。”
苟存忠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信,也说不上不信。
“你倒是肯学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苟存忠没再问了,转头继续看易青娥走步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以后早上也过来。帮我看着她,我年纪大了,腰不行,不能一直站着。”
单遥光愣了一下。
这是要她当助教?
“我就是个杂役……”
“杂役怎么了?”苟存忠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还给人倒过夜壶呢。想学戏,别管什么身份。”
旁边走步的易青娥听见了,偷偷看了单遥光一眼,眼睛里带着点笑意。
单遥光没拒绝。
“行。我过来。”
系统猛跳了两下。
【信任度:+15。当前信任度:75/100。】
【隐藏任务进度更新:易青娥龙套角色训练中,目前已基本掌握台步。】
【关键人物“苟存忠”好感度已开启。当前好感度:30/100。】
【提示:“灶房杂役”身份正在发生变化,建议宿主抓住机会建立新的社会身份。】
单遥光看着最后一行提示,心里有了数。
她不能永远当穗儿。她得让剧团里的人知道,这个灶房的杂役不只是个干活的人。
她得给自己一个说法。一个合理的、不让人起疑的说法。
读过书。家里以前教过。跟人学过。
这些都行。
只要能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排练厅里,她就能做更多事。
天又亮了一些,排练厅那边传来胡琴声。
苟存忠放下搪瓷缸子,拍了拍手。
“再来一遍。步子对了,加上手。手不能僵,像端着水一样。”
易青娥又开始走了。
单遥光站在一边,默默记着老艺人说的每一个要点。
不是为了自己学。
是为了以后在易青娥忘记的时候,能提醒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