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：伤天害理吗

送李念回家之后，车子在夜色里拐了个弯，没有往南走，而是径直朝东驶去。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，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，把街灯的光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橘色。沈枝坐在后座，手放在小腹上，额头靠着车窗，看着那些光从眼前一盏一盏地掠过。严迪开车，庄文杰坐在副驾驶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，但车里的空气并不沉闷。有一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着，不是紧张，不是疲惫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可以对表了的默契。

国安总局的大楼在夜色里沉默着。灰白色的墙体在路灯下泛着冷光，门口的国旗已经降了，旗杆孤零零地立着，顶端的风向标在夜风里轻轻转动。沈枝推开车门，冷风灌进来，她缩了一下脖子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严迪走到她旁边，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做过无数次。庄文杰走在前面，推开门，门禁系统嘀了一声，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
王副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门开着，灯亮着，保温杯还是那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旧杯子，杯盖拧开放在一旁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，在台灯的暖光里打着旋。王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，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，先看了沈枝一眼，又看了严迪一眼，最后落在庄文杰身上，像在清点人数。

王副局长“哎呦，舍得来打报告了？”

他把文件放下，摘下老花镜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。那个姿态沈枝太熟悉了，是“你们又给我惹了什么麻烦”的表情。

沈枝嘿嘿笑了两声，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手放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，姿态乖巧得像个小学生。

沈枝“王局，吃了吗？”

她歪着头，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
王副局长看着她，把保温杯拿起来，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
王副局长“少来这套。说说吧。”

沈枝收起了笑容。不是完全收起，是那种从脸上一闪而过的、像是卸下了什么的表情。她坐直了身子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王副局长。她说

沈枝“我有一招。”

王副局长看着她，示意她说下去。

沈枝“婚礼当天。李念和赵槐的婚礼，不是已经在筹备了吗？李报国肯定会出席的，那种场合，他跑不了，他手下的人、他的关系网、他那些藏在暗处的线，都会在那一天浮出水面。”

王副局长端保温杯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着她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，又移回她脸上。沈枝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退缩，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，你肚子里还有一个，你刚出了车祸，你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利索。她知道的，但她还是来了。

王副局长“不伤天害理作奸犯科吧？”

王副局长问，语气放得轻松了一些，但沈枝听出来了，那句轻松底下藏着的认真。

沈枝一脸无辜。

沈枝“我能是这样的人吗？”

王副局长看了她两秒，把保温杯放下，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，说

王副局长“你没有信誉分。”

沈枝噎了一下。

严迪站在旁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：你确实没有。庄文杰站在门口，低着头看手机，但嘴角也有一个弧度，很小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沈枝清了清嗓子。

沈枝“我想在婚礼当天下手。”

她把这四个字咬得重了一些。

王副局长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端起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又拧上，拧开又拧上——他那是在想事情的习惯，每次有什么拿不准的事，他的手就会在那只杯子上来回地拧。

王副局长“你们夫妻两个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癖好吧？”

他抬起头看着沈枝，又看了看严迪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。

严迪站在办公桌旁边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听到这句话眼皮跳了一下，嘴角抿成一条线。沈枝也看着他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瞬——在那一瞬间里，什么都没说，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然后严迪开口了

严迪“……意思是出其不意。”

声音很平，和平时汇报工作时一模一样，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
王副局长看了他一眼，没有什么表示，又转向沈枝。

王副局长“婚礼当天那么多人，你准备怎么动手？”
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，铺在桌面上，又拿出一支笔，笔帽拔下来，笔尖悬在纸上方

王副局长“具体计划呢？”

沈枝看着那张白纸，看着那支悬着的笔，把那个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计划说了出来。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，不多不少，刚刚好。说完之后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的嗡嗡声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，保温杯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。

王副局长看着她，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，然后放下。沈枝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
沈枝“我决定婚礼当天绑架李念。”

王副局长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打量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“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”。沈枝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王副局长“……你是良民吗？”

王副局长问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再想想”的复杂。

沈枝“我大大的良民。”

沈枝毫不犹豫地接上了。王副局长看着她，摇了摇头，把那支笔放下，拿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水。

黄凯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，深蓝色的，鼓鼓囊囊的。他听到最后半句话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看看王副局长，又看看沈枝，再看看严迪，最后目光落在庄文杰身上。庄文杰还在低头看手机，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。

黄凯“这个李报国这么老奸巨猾，不会这么容易露出破绽吧？”

黄凯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，他没有在意，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，是沈枝从李报国电脑里拷贝出来的那些文件的部分打印件。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，是他在局里连夜看了一晚上的成果，红笔、蓝笔、黑笔，圈圈画画，有些地方还贴着便利贴。

黄凯“他在系统里这么多年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婚礼当天，他会没有防备？”

沈枝看着那些文件。有些页码折了角，有些地方画了线，旁边写着“疑”“查”“待定”。黄凯的字她认得，和他这个人一样，方正，规矩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，看着上面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，翻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

沈枝“他能叫人来灭口，说明一定有什么事情威胁到他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目光落在那张纸上，落在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上。

沈枝“他急了。一个人急了，就会犯错。婚礼那天，他女儿结婚，他不可能不出席。那种场合，他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。”

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，看着黄凯

沈枝“我们不需要他亲口承认什么，只需要他动。他一动，就会露出破绽。他不动，我们就逼他动。”

黄凯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黄凯“行。”

他把那几张纸收起来，重新塞进文件袋里，拉链拉上，发出嘶的一声响。

王副局长端着保温杯看着他们，目光从沈枝脸上移到黄凯脸上又移到严迪脸上，最后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。窗外的天很黑，没有星星，但远处有几盏灯亮着，很亮，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点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他收回目光，把那支笔拿起来，又放下，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。

王副局长“具体说说，你打算怎么绑？”

他问沈枝。

沈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靠得离办公桌更近了一些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示意。

沈枝“婚礼当天，现场人多，但秩序是可控的。李念会从家里出发去酒店，路上由赵槐接。我可以在她上车的那个间隙动手，假装是去送祝福的朋友，把她带上另一辆车。不会伤到她，只是让她暂时失联。李报国发现女儿不见了，第一反应会是——对方冲着什么来的。他会想到，那些他藏了这么多年的事，是不是被人知道了。他会慌张，会联系他那些线。只要他动了，我们的网就可以收了。”

王副局长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沈枝看着他的眼睛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但她没有停，继续说下去。

沈枝“绑架是假，引蛇出洞是真。李念也知道，她同意的。她比我们更想弄清楚，她爸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空调的嗡嗡声，保温杯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。王副局长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，拧上盖子，放在桌上。

王副局长“行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们，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。

王副局长“具体方案，三天内交上来。人员调配，我来安排。严迪继续演赵槐，黄凯负责外围，庄文杰跟着沈枝。”

他转过身看了沈枝一眼

王副局长“你，注意安全。肚子里的那个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沈枝把手放在小腹上，点了点头。肚子里的小东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，轻轻地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是伸了个懒腰。她按着那一点，嘴角弯了一下，说了声知道。

王副局长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挥了挥手，让他们走。沈枝站起来，椅子被她带得往后退了半步，她扶住，推回原位。严迪走到她身边，手轻轻搭在她腰后。黄凯拿起文件袋夹在腋下，庄文杰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了，跟在最后面。四个人鱼贯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又一盏一盏地灭掉，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
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冷得人脑子一下子清醒了。沈枝站在台阶上，望着远处那片被灯火映成暗橙色的天空。没有星星，但那些灯很亮，亮得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，一点一点地点亮了回家的路。她没有回头，但她知道身后有三个人正在看着她——一个在等她回家，一个在等她下命令，一个在等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。

沈枝“走吧。”

沈枝走下台阶，朝那辆黑色的车走去。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，她伸手按住，拉开车门，弯腰坐进去。严迪发动引擎，车子驶出国安总局的大门，汇入夜晚的车流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，光暗交替，明明灭灭，像是有人在翻动一本很厚的书。

很快。她把手放在小腹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很快就会有答案了。而这一次，她不会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