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：行动

婚礼这天，天公作美。十一月的北京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，天蓝得透亮，阳光暖得恰到好处，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温水浴缸里。沈枝站在李念身后，帮她整理头纱，白色的纱从发顶倾泻而下，拖在地上，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。李念坐在梳妆台前，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如画，嘴角噙着笑，眼底有光。

沈枝看着镜子里那张脸，恍惚了一瞬。她想起第一次在茶话会上见到李念的样子，白色的亚麻上衣，深蓝色的长裤，头发松松挽着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。那时候她不知道李念是谁，不知道她父亲是谁，不知道这个女人会走进她的生活，会成为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。她只知道，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，和她见过的那些官家小姐都不一样。她身上没有那种距离感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、高高在上的疏离。她就是一个普通的、喜欢花的、会因为买到一盆稀有品种的月季而高兴一整天的姑娘。
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”李念从镜子里看着她，嘴角弯着，“但是我的美丽是真的。”她转过身拉起沈枝的手，仰着脸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一定要多给我拍照片。这么好看的裙子，一定要狠狠出片。”

沈枝看着她，笑了。反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握了握说

沈枝“放心吧大美人，一定狠狠出片。”

李念笑着松开她的手转回去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，一会儿觉得耳环不搭，一会儿觉得口红太淡，一会儿又担心头纱会不会歪。沈枝帮她一一调整好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，和她平时做任何事一样——给花换水、修剪枝叶、包扎花束，都是这样，不急不慢的。

楼下传来鞭炮声，噼里啪啦的，震得玻璃窗嗡嗡响。李念站起来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呼出来，手在裙摆上蹭了一下，掌心有些湿。沈枝看着她，想起自己出嫁那天，没有鞭炮，没有婚纱，没有满堂的宾客。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，圆桌都坐不满，赵虹说他们这行就是这样，能安安静静吃顿饭就不错了。她当时没觉得遗憾，因为严迪坐在她旁边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，在桌子底下，没有人看到。

现在，站在这个盛大的、梦幻的、每样东西都在闪闪发光的婚礼现场，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委屈。不是嫉妒，不是不甘心，是那种——“原来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啊”的委屈。哪个女生没有想象过盛大的婚礼呢？白色的婚纱，满堂的鲜花，所有爱的人都在场。可是她不能，不是因为她不想要，是因为她不敢。严迪的身份，她的身份，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——一场盛大的婚礼会把他们完全暴露在公众视野，太危险了。她知道这是对的，她从不后悔，只是偶尔在这样的时候，在看着别的女孩穿着婚纱、被所有人祝福的时候，心里会有一点点酸，一点点软，像是有谁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。

“小枝，你去歇会儿吧。”李念转过身看着她的脸，“不用一直在的，你身体还没好全呢，而且人太多了我怕挤着你。”沈枝想说“我不累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点点头，笑了一下，说好。转身的瞬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不知道是为什么，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，也许是因为鞭炮的烟尘熏了眼睛，也许是孕期激素作祟——她最近总是这样，莫名其妙就想哭。她把它归咎于荷尔蒙，把责任推给肚子里那个小东西，反正他不会抗议。

严迪在楼下，正被一群人围着。他穿着那身裁剪合身的黑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那种在陌生人面前才会露出的、礼貌而疏离的微笑。有人拍他的肩，有人递酒给他，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新郎官今天真帅”。他一一应付着，滴水不漏。沈枝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把手放在小腹上，才慢慢走下楼梯。

她想走过去，走到他身边，哪怕不说一句话，只是站在他旁边也好。可是人太多了，她被挤了一下，往旁边让了让，又被挤了一下，退到了墙角。她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笑脸，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
庄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，手里端着两杯香槟，一杯递给她。沈枝摇了摇头，他就把那杯酒放到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，把另一杯果汁递给她。橙汁，颜色和香槟差不多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。沈枝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橙汁是甜的，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。

庄文杰“心里不好受吧。”

庄文杰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严迪身上，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沈枝握着那杯橙汁，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。她说

沈枝“谁说的，我就是被鞭炮熏了眼睛。”

声音有些闷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鼻音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
庄文杰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表情。

庄文杰“装吧你就。”
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和她一起站在墙角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

过了一会，庄文杰把空了的杯子放到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，把手插进裤袋里，说

庄文杰“放心吧，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
沈枝看着人群中的严迪，他正在和一个不认识的亲戚说话，表情依然淡淡的，但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度，礼貌而疏离。然后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，侧过头目光穿过那些攒动的人头，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喧闹，看到了她。隔着那么远，沈枝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，很短，短到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确认她在不在。

沈枝把那杯橙汁喝完，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朝楼下走去。

沈枝“走了，干活了。”

她说，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眼底那一点点还没散尽的水光映得亮晶晶的。她走进人群，走进那些喧闹的、欢腾的、属于这场婚礼的热闹里，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心里下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