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的筹备是李念先提的。她打电话给沈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开心起来的理由。“小枝,陪我去试婚纱吧,我一个人去好没意思。”沈枝正在家里给一束百合换水,剪刀夹在指间,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,把剪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沈枝“行,什么时候?”
她问得干脆,李念在那头笑了,说周末,又补了一句“把严迪也叫上”。沈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挂了电话,把那束百合插进花瓶里,调整了一下角度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些洁白的花瓣上,她看着那些花,忽然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,没有婚纱,没有婚礼,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。只有苏黎世湖边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和几只在湖面上游来游去的天鹅。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,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,银色的,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摸了摸那枚戒指,把它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。
周六一早,李念就发消息来了,发了一长串地址、时间、婚纱店的定位,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,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雀跃。沈枝回了一个“知道了”,放下手机,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严迪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看手机,听到动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严迪“几点了?”
沈枝“十点。”
沈枝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含含糊糊的。严迪没有催她,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道金线,落在床尾,暖洋洋的。
沈枝又赖了十几分钟才起来,洗漱换衣服,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,最后选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,米白色的,配一条深色的长裤。穿上以后对着镜子侧了侧身,确认不显怀,才拿起包。
婚纱店在一栋老洋房里,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,花期过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沈枝推开铁门走进去,院子里的石板路有些年头了,边角长着青苔,踩上去微微有些滑。李念已经到了,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画册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,严迪跟在沈枝身后,庄文杰晚了十分钟到,说是路上堵车,手里拎着两杯咖啡,一杯递给沈枝,一杯自己喝着。李念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严迪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她站起来,拉着沈枝的手往里走。
店里的婚纱很多,一排一排地挂着,白色的、香槟色的、淡蓝色的,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李念一眼就看中了橱窗里那件,拖尾很长,上面绣着细密的蕾丝花瓣,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裙摆,像是一条开满了花的路。店员帮她取下来,她抱着那件婚纱走进试衣间,门关上了。沈枝坐在外面的沙发上,等。
严迪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院子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,阳光把树影投在石板路上,碎碎的,像一地碎金子。庄文杰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试衣间的门,又低下头,手指在屏幕上划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店里的音乐很轻,钢琴曲,舒缓的,让人想睡觉。
试衣间的门开了。李念穿着那件婚纱走出来,拖尾铺在地板上,像是流淌的月光。她站在那里,有些手足无措,手不知道放在哪里,垂着也不是,叉腰也不是,最后捏着裙摆,抬起头看着沈枝,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期待被夸奖的光。
沈枝看着她,笑了。
沈枝“好看,转一圈。”
李念慢慢地转了一圈,拖尾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弧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停下来,看着镜子里自己,看了很久,久到店员以为她对哪里不满意,走过来问她要不要改。她摇了摇头说“不用”,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帮我和小枝拍张照呗。”她从镜子里看向沈枝,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,和平时不太一样,是那种在好朋友面前才会露出的、软软的、不设防的样子。沈枝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。李念挽住她的手臂,头靠在她肩上,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裙子,一个华美,一个素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严迪拿起手机,对着她们拍了一张。
沈枝低头看着那条裙子,店员说这是刚到的新款,刚到的新款,香槟色的,裙摆到小腿,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缎带,不张扬,但很耐看。她伸手摸了摸裙子的面料,滑滑的,凉凉的,像是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。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穿着那条裙子的自己,忽然想起苏黎世湖边那件白色连衣裙,想起严迪看她的眼神,想起那些回不去的、但好像也没那么遗憾的日子。
沈枝“好看吗?”
她问。声音很轻,不知道是在问谁。李念站在她身后,看着镜子里穿着香槟色裙子的她,眼睛亮了一下,说:“太好看。”
严迪站在收银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卡,递给店员。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嘴里说出了两个字
严迪“刷卡。”
沈枝转过头看着他,严迪接过店员递回来的卡和票据,收进钱包里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严迪“买都买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庄文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,拿起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,发现已经凉了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他在心里想,有些人宠老婆是没有底线的。
沈枝看着严迪,忽然问了一句
沈枝“你能想象我穿着婚纱在大街上追逃犯的样子吗?”
严迪看着她,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她穿着香槟色的裙子,裙摆在风里飞扬,手里举着枪,对着前面狂奔的逃犯喊“站住”的样子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只是一下,很快就收住了。但他没有说话,因为怕说出来她会真的去做。李念在旁边看着严迪那个极力忍住的表情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我们一般叫做‘在逃公主’。”她笑着歪头看了看沈枝,又看了看严迪,“天呐,你平时都朝哪个方向磕头,可以娶到这样的老婆啊?”严迪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猝不及防,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。沈枝看着他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、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样子,觉得好笑又可爱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白色的婚纱上,照在落地镜里的三个人身上,照在严迪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。桂花树上的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,阳光把树影投在院子里,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从婚纱店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李念挽着沈枝的手臂走在前面,严迪和庄文杰跟在后面。街道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,金黄色的,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她们肩上,落在她们走过的路上。她不知道那件婚纱会不会有穿上的那一天,不知道这场假戏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真的,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。但她知道,此刻阳光很好,身边的人也很好。够她撑过很多个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日子。
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SUV已经跟了三条街。沈枝一开始没在意,这附近有好几个商场,周末车多,同路很正常。但第二条街的时候她试着变了两次道,那辆车也跟着变了两次。第三次她故意在一个绿灯还有三秒的时候加速冲过去,后视镜里那辆车犹豫了一下——它在路口停下来。沈枝刚要松口气,那辆车却闯了红灯跟上来。不是普通人,普通人不会拿自己的驾照分冒险。
沈枝“念念,把安全带系好。”
沈枝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已经把方向盘握紧了。李念愣了一下,侧过头从后窗看到了那辆正在加速逼近的黑色SUV,脸色瞬间白了。“怎么办啊!”她的声音有些尖,手紧紧攥着安全带。沈枝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越来越近,踩下油门,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,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了六十。
车速还在往上走。不是她踩的——是刹车被动了手脚。她把脚从油门上抬起来,车速没有降,六十,六十五,七十。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,心跳很快,但脑子很清醒。刹车是出厂设置,没有人动过。那只能是在她停车的那段时间里被人动的手,而她停过车的地方只有——婚纱店门口。那辆车从婚纱店就开始跟了,他们早就在那里等着。
沈枝“别急,先给他们打电话,信我。”
沈枝的声音很稳。李念从包里掏出手机,手在抖,先拨了严迪的号码,没人接,又拨了庄文杰的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“我们在北城大道,有人跟踪,车被人动过手脚,停不下来了——”她的声音断了一下,车子在车流里一个急转弯,她的头磕在车窗上,疼得她嘶了一声,但她没有松手机,“你快点来!”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攥在手里,看着沈枝。
沈枝的双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,但她的手很稳。她把车往右变道,又迅速切回左道,从那辆大货车的尾部擦过去。李念吓得闭上了眼睛。车速还在往上,八十五,九十。沈枝看了一眼后视镜,那辆黑色的SUV还在,跟得很紧,像是甩不掉的影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前方五百米的高速路口。
沈枝“念念,拿个抱枕给我。”
后座有一个抱枕,是李念上次落在她车上的,淡蓝色的棉麻布料。李念转过身探着手去够,够不到,又解开安全带才把它抓过来递过去。沈枝接过来塞在肚子前面,用安全带把它固定住,垫在腹部和方向盘之间。布料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,安安静静的,没有踢她。大概是感觉到了妈妈在保护它。
沈枝握紧方向盘,声音很平稳
沈枝“手抓紧。”
李念双手死死拉着头顶的扶手,指节泛白,嘴唇紧紧抿着,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近的高速桥。沈枝把方向往右打,车身猛地贴上了桥边的护栏,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有谁在用指甲刮着玻璃。车身的震动从轮胎传上来,方向盘在她手里剧烈地抖动,火花从车窗外溅起来,隔着玻璃都能看到那一串串橘红色的光。车速在一点一点地降,九十,八十,七十。她咬着牙握着方向盘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,视线不敢有一秒离开前方,后视镜里那辆SUV还在,也跟着上了桥。
桥上快到尽头了,前方有两辆车横在路中间。严迪那辆黑色的车,庄文杰那辆白色的车,一前一后,并排堵住了整条路。沈枝的眼睛亮了一下,车速还在降,六十,五十五,五十。严迪从车里冲出来,朝她挥手。她打了方向,车身歪斜着朝严迪那辆车撞过去。
撞击的瞬间,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那一声闷响很大,大到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有耳朵里嗡嗡嗡地响着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她头颅里疯狂地飞舞。安全气囊弹出来,把她整个人按在座椅上,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和安全气囊弹出时那种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。她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眼前一片白,安全气囊贴在脸上,温热的。手还握着方向盘,指节很疼,虎口震麻了。她动了一下,腰有些疼但还好,肚子垫着抱枕所以没有磕到方向盘。她试着深呼吸了一口气,胸口闷闷的但还能呼吸,膝盖也很疼大概是撞到哪里了,顾不上看。她想说话,嘴張了一下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沈枝“念念——”
她侧过头,李念靠在座椅上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紧紧闭着,但手还死死攥着扶手。听到她的声音,李念睁开了眼,嘴唇动了一下,说“我没事”。声音很小,但沈枝听到了。
车门被卡住了。沈枝推了一下,纹丝不动,又推了一下肩膀撞上去,那扇变形的铁门依然纹丝不动。她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,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在动,不是里面,是外面。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翻来覆去,她把手放在那里,轻轻地按着,像在安抚什么。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由远及近。车子在撞击后还是停下来了,这是最重要的。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奔跑过来的人影。严迪冲在最前面,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翻涌着她一时读不懂的东西。他用力拉着车门,门还是纹丝不动,他喊了一声什么,周围的人多了起来。有人拿来了工具,在撬车门,金属的摩擦声刺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沈枝看着严迪那张没有血色的脸,看着他每一根都崩紧的肌肉线条,她伸出手隔着那扇变形的车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,他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,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。
车门被撬开了,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,警笛,人声,风,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有些眩晕。严迪探进半个身子解开她的安全带,小心翼翼拦腰把她抱出去,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点他本人的气息。手垂下来,手指上还有刚才被安全带的金属扣划破的血痕,很细一条已经不怎么流血了。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说话,声音很低在抖——
严迪“没事了没事了……”
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。沈枝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