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打来电话的时候,沈枝正在病房里剥橘子。橘子是严迪早上买的,皮薄汁多,很甜,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在手指上,黏黏的。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一边剥一边听。
“小枝,我找到了一些东西。”李念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但是我打不开。”沈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问是什么,李念说:“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在我爸的电脑里。我不知道密码,试了几次都不对,怕被他发现,不敢再试了。”沈枝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纸巾上,擦了擦手指,拿起手机
沈枝“周末来你家吃饭吧,你上次不是说让我去尝尝阿姨的手艺吗?正好,把庄文杰也叫上,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家常菜。”
李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“好,那我跟妈说。”
沈枝挂了电话,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。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她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她靠在床头,把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,把橘子皮叠好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用湿巾仔细地擦干净手指。
周末来得很快。沈枝换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,浅灰色的,不显怀。头发散着,遮住了耳廓里那枚小小的耳机。庄文杰开车来接她,严迪坐在副驾驶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她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一串她正在研究的二进制代码。
李报国的家在一栋老别墅里,院子很大,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,叶子刚开始黄,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。李念站在门口等他们,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化了淡妆,看起来精神了一些,但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疲惫。她看到沈枝从车里出来,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沈枝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说什么。
李报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眼镜腿有一根缠着白色胶布,大概是用旧了舍不得换。他听到动静抬起头,看到沈枝走进来,放下报纸,摘下眼镜,眯着眼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和他女儿很像,眉眼弯弯的,很和善。
“哎呦,可算给我见到你了。”他站起来,朝沈枝走过来,步伐不快不慢,腰板挺得很直,“老沈家闺女嘛,我看看。”他站在沈枝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伸出手比了比她的头顶,“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的,你小丫头倒是像你妈,从小美到大。”
沈枝笑着叫了声
沈枝“李伯伯”
李报国看着她的脸,目光在她眉目间停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很熟悉的东西,但那只是一瞬,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。“你爸当年可是天天念叨你,说你学习好,说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学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感慨,“可惜了啊,老沈走得太早了。”沈枝低下头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抬起头笑了笑,说了句
沈枝“谢谢伯伯”。
午饭很丰盛。李念的妈妈忙了一上午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糖醋鱼、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排骨莲藕汤。沈枝吃得很认真,每一道菜都夸了一遍,夸得李念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,不停地给她夹菜,碗里堆得高高的,快要溢出来。庄文杰坐在沈枝旁边,埋头吃饭,偶尔插一两句话,不多,但很得体。严迪坐在李报国旁边,以赵槐的身份和二老聊天。问他工作怎么样,他说挺好的。问他家里父母身体怎么样,他说都挺好的。问他和李念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,他顿了一下,看了李念一眼
严迪“听她的。”
李报国笑着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李念的妈妈在旁边说:“这孩子,话不多,但靠谱。”严迪笑了笑,端起茶杯敬了二老一杯。他做得很好,好到沈枝有一瞬间恍惚了。
饭后,李念拉着沈枝去了她的房间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枝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,连上了李念家的WiFi。屏幕亮起来,一串串代码飞速滚动,她低下头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。李念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看不懂那些二进制、十六进制的代码,只觉得眼花缭乱。她不敢出声,怕打扰她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楼下偶尔传来笑声,是庄文杰的声音,还有李报国的、李念妈妈的,严迪偶尔说一句,声音低沉,听不太清。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,沈枝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沈枝“不行”
她抬起头,看着李念
沈枝“系统有自我报警功能,一旦是外界进入就会报警。”
李念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她走到沈枝身边,低头看着那个屏幕,什么都看不懂。“可是我爸的书房有人脸识别,你也进不去啊。”
沈枝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嗒嗒嗒的,在思考时她的手指总会有这样的小动作,和李念父亲想到什么对策时的动作一模一样。她停下敲击,抬起头
沈枝“我去把人脸识别改了。”
李念没听懂她要怎么改,但她没有问,只是点了点头说“你小心点”。
沈枝把电脑从李报国的书房里偷换成假系统用了不到三分钟。她用了一个小小的信号干扰器,让人脸识别系统短暂失灵,然后趁机接入了自己的设备,把真系统的画面替换成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假系统。如果有人从外面看,什么都看不出,但只要有人在这段时间内试图登录或触发什么,假系统会给出一个正常的回应,而真系统已经在后台被沈枝操控了。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,心跳也很稳。李念站在门口把风,手心全是汗,每隔几秒就探头往楼梯口看一眼,耳朵竖着听楼下的动静。楼下还是笑声不断,庄文杰不知道说了什么,李念妈妈笑得很大声。李念呼出一口气,朝沈枝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沈枝点了点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,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“已接入”。
沈枝“走,速战速决,我只能维持五分钟。”
沈枝从书房的文件柜里翻出一沓文件,这几年李报国经手的项目合同、会议记录、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技术文档。她快速地翻着每一页,手机举起来拍下来存储到加密文件夹里。动作很快,但很稳,每一页都拍得很清晰。李念则在书柜后面找到了一个没有锁的小箱子,里面有一些旧照片、旧信件,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。她没有时间看内容,只是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,然后把东西按原样放回去,位置、角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,她都记住了。
沈枝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拷贝进度条,百分之六十三,百分之七十一,百分之八十二。进度条走得很慢,每一格都像是在数着她们剩下的时间,那每一秒都在数着她们还能不能安全离开。百分之九十一,百分之九十七,百分之百。她拔掉U盘,塞进内衣暗袋里,把电脑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,位置、角度、电源线的缠绕方式,全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她退出假系统,把信号干扰器收好,一切恢复原样。
沈枝“时间要到了,快走。”
她低声说。两个人走出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楼下传来的笑声。李念的手还在抖,沈枝握了她一下,松开。
下楼的时候,客厅里的气氛正好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沙发上,落在茶几上那盘还没下完的围棋上。李报国靠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茶杯,正和庄文杰聊着什么,脸上的表情很放松,嘴角还带着笑。严迪坐在旁边,手里也端着一杯茶,姿态随意,像是在自己家。李念的妈妈坐在一旁织毛衣,灰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。
沈枝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橘子,慢慢剥着。
沈枝“哎,你们,什么时候办婚礼啊?”
她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。李念愣了一下,脸微微红了一点。“怎么问这个啊?”她低头摆弄手里的抱枕,眼角偷偷看了严迪一眼。严迪端着茶杯没有动,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,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沈枝撕下一瓣橘子,放进嘴里,嚼着。
沈枝“下周我就回深圳了,你不得让我喝了你的喜酒再走啊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好像真的是在为朋友的婚礼操心。李念看着她,看着那双亮亮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睛。她知道沈枝不是真的在问婚礼的事,她是在给李念一个继续留在李报国身边的理由,让一切显得更自然。李念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,说:“还没定呢,定了第一个告诉你。”沈枝剥着橘子点了点头说
沈枝“行,那我等着。”
没有人看到,她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的时候,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,薄薄的,像被水洗淡了的血迹。严迪熄了火,却没有动,双手还握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。叶子快落光了,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。沈枝坐在副驾驶,没有催他。庄文杰开另一辆车,已经先走了。车里的灯灭了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柔软。
严迪终于松开方向盘,推开车门。沈枝跟着下了车,跟在他后面上楼。他的步伐有些慢,也许是因为等她,也许是因为别的。她没有问,只是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看着他那件深色的外套上沾着的、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一小片灰。
进了门,严迪径直走向卧室,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。沈枝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走进浴室,关上门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,听着里面的水声,过了几秒才转身坐在沙发上。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她没有开灯,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那里微弱的、几乎不存在的温度。肚子里的小东西今天动了两下,很轻,像是在伸懒腰,又像是在提醒她妈妈你该吃饭了。
她等了十分钟。也许更久,她没有看时间。浴室的门还是关着,水声也没有停。她站起来,从客厅走到浴室门口,听了一会儿,又走回去。坐下,又站起来。不行,她想,不能坐以待毙。严迪这个人,你不去敲他的门,他能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晚上,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。她走过去,握住门把手,拧了一下。门没锁。她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浴室里全是雾气,镜面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,什么都照不见。严迪站在洗手台前,腰上围着浴巾,头发还在滴水,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,沿着下颌线滑下来,滴在锁骨上,沿着胸口的肌肉线条继续往下。他听到门响,转过头看着沈枝,没有说话。沈枝靠在门框上,抱着手臂,也看着他。
沈枝“我都没说什么,你又吃醋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在这个被水汽填满的、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湿漉漉的。
严迪看着她,沉默了,嘴角抿着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块石头,又冷又硬。
严迪“你就这么把我推给别人。”
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不肯轻易示人的委屈。
沈枝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里,她跟张叔说“没男朋友”的时候,严迪不在场。她跟李念说“孩子找个新爹还不容易”的时候,他就在边上。他真的听进去了。他没有问她,没有说“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想”,他只是把这些话收在心底,放着,烂着,直到烂得他受不了了,才用这种方式说出来。
沈枝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,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暗沉的红。她踮起脚,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,把那道皱着的纹路按平。
沈枝“那不是假的嘛。”
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。严迪低下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,沉甸甸的,压得他眼眶有些发酸。
严迪“那也不……”
他开口又停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不什么?不应该?不合适?不应该是别人,应该是我?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把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咽回去了。沈枝看着他,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,不让他说了。
沈枝“不说不说”
她说,嘴角微微弯起
沈枝“亲亲我。”
严迪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这片雾气里显得很亮,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。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,头发被浴室里的水汽濡湿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她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他,等着,安安静静的,一点也不急。
他低下头,吻住她。起先是轻的,像是试探,又像是确认。然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,吻得重了一些,深了一些。沈枝闭上眼睛,手环上他的脖子,带着水汽。浴室里的雾气还没有散,镜面上的水珠凝成一道道细流往下淌,像是在无声地画着什么。水龙头没有关紧,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滴在白色的瓷面上,嘀嗒,嘀嗒,像是在数着那些他们分开的日子。她踮着脚,他弯着腰,两个人就这样在雾气里站着,吻了很久,久到她觉得那些日子里的找、等、委屈都化开了。
沈枝忽然笑了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笑得肩膀直抖。严迪不明所以,低头看着她,眉头还微微皱着,表情带着点被笑懵了的茫然。
严迪“笑什么?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,被水汽泡软了。
沈枝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,伸手在他胸口上按了按。
沈枝“嗯,腹肌练得不错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些
沈枝“日记也写得挺好。如果不让我解了一堆谜题就更好了。”
严迪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笑意,亮晶晶的,和刚才在病房里说“老公我不记得我有老公”时完全不一样。他知道她不生气了。
严迪“那你不也解开了”
他说,声音还是有些哑
严迪“我设的密码,你哪次没解开?”
他的语气很平,但沈枝听出了那点藏在底下的、小小的得意。他的日记,他藏了一年的信,他在瑞士留的那个保险箱。他知道她会找到,他从来都知道。
沈枝歪着头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。她伸手帮他拨开额前那缕还在滴水的头发,手指顺着他的额头滑到太阳穴,又滑到颧骨,最后落在他下巴上,轻轻托了一下。她的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弯起来,像月牙。
沈枝“嗯……我想吃麻辣烫。”
话题转得毫无征兆。严迪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她的脸,从那弯弯的眉眼到微微翘起的嘴角,从上到下确认了一遍——她是真的想吃麻辣烫,不是在开玩笑。他呼出一口气,像是无奈,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他伸手从毛巾架上扯下一条干毛巾,随便擦了两下头发,然后套上衣服,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。
严迪“我去给你买。”
他说。沈枝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穿着拖鞋、头发还是半湿地、一副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,忍不住又笑了。
沈枝“严迪。”
严迪“嗯?”
沈枝“多放醋。”
严迪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,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——等我回来,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了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枝靠在浴室门框上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把手放在小腹上。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,比以前有力了一些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轻声说
沈枝“你爸去买麻辣烫了,等下就有好吃的了。你乖一点,别让妈妈吐。”
她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。但她觉得它在听,每次都安安静静的。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,把浴室的雾气吹散了一些,镜面上映出她的脸,头发有些乱,脸色还好,嘴角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,忽然觉得,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