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枝睁开眼睛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。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,像是被泡在温水里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输液瓶里的药水还在滴,一滴一滴的,很慢,在和她数着时间。她侧过头,严迪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,睡着了。他的头发有些长了,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,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她看着他的睡脸,看了很久,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叫醒他。她在想,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他有没有受伤,他知不知道她找了他多久。他在李念身边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她。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。严迪醒了,抬起头看着她。
沈枝看着他那张疲惫的、带着胡茬的、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的脸。她说
沈枝“老公?我不记得我有老公。”
声音很平,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,但严迪听出来了,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错了,彻底错了,他想。他张了张嘴,说
严迪“我错了……我应该先给你报备的……”
声音很低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孩,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沈枝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沈枝“你哪有错啊,我那敢啊,严队。”
她把“严队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。严迪被那两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他,她是在说: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惊醒,梦到你回不来了?
门被轻轻推开了,李念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还买了一大束百合。她看到沈枝醒了,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笑容,那个笑容比昨天自然了一些,但还是有些不自在。“醒了?我给你买了花,百合,你最喜欢的。”她走进来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又把百合插进那个玻璃瓶里,原来的那束被挤到了一边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严迪,严迪也没有看她。
沈枝看着李念,看着她手臂上那圈纱布,看着她低头插花时垂下来的头发,看着她嘴角那抹努力维持的、带着一点讨好的笑。
沈枝“谢谢,很好看。”
沈枝说。李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插花,她的手指有些抖,百合的花茎在瓶口磕了一下,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床头柜上,她用手背擦掉了。
“我和赵槐……”她开口了,又停了一下,“我和严迪。”她改了口,说“严迪”的时候声音有些轻,像是在适应这两个字。她插好最后一枝花,把瓶子转了个方向,让花对着沈枝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那些花,“好像也没有喜欢。那一群人里他最帅啊,当时就在想,嗯,就他吧。”她笑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土,大概是昨天种花的时候留下的。“就是那种,觉得还不错,可以试试,没有心怦怦跳的感觉,没有那种……见不到会想,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沈枝,“你说的那种,我没有过。”
沈枝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枝“有品味。”
她说。李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。严迪坐在那里,听也不是,不听也不是,最后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门又被推开了,这次是黄凯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上还冒着热气,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,鼓鼓囊囊的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又要来催命了”的表情。他看到沈枝醒了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,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,文件袋搁在腿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黄凯“哎呦,醒了?醒了来说说吧。”
黄凯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,翻了两页,又塞回去。
沈枝靠在床头看着他。
沈枝“师哥……原地上班啊,我还躺病床上呢。”
黄凯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这话。他翻开文件夹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昨天那两个黑衣人的口供。
黄凯“昨天抓到的两个人就是负责传递信息的”
他的声音放低了,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
黄凯“根据他们所说,他们并不知道上面是谁。每次都是单线联系,对方换号码很勤,查不到源头。”
他看着沈枝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担心。沈枝没有看他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右手掌心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背,看着那根扎在手背上的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瓶,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
沈枝“要不然我……”
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试探。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了。
黄凯“不行!”
黄凯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,收不回来的那种。几乎是同时,严迪也从窗边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严迪“不行。”
他说。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道闸门同时落下,把那条还没说出口的路封得死死的。
沈枝没有说完那句话,但他们都懂。她想说“要不然我去查”,她想说“我可以接近李报国”,她想说“我有办法让他露出马脚”。他们太了解她了,了解她每一次想把自己当诱饵时的表情,那种带着一点倔强的、不肯服输的、明知道危险也要往前冲的表情。沈枝靠在床头,不说话了。嘴唇抿着,眼睛垂着,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,把那些不服气、不甘心、还有一点点委屈都遮住了。
黄凯“从今天开始”
黄凯的声音放低了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
黄凯“你调岗为计划,不允许去执行。”
沈枝抬起头看着他,嘴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黄凯看着她,严迪也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像两道看不见的绳索把她捆住了。她没有说话,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他们不会让她去的,不是因为她不行,是因为她肚子里还有一个。
严迪看着她那个不服气的表情,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知道她在盘算着怎么绕过他们的决定,知道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。他站起来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看了沈枝一眼。
严迪“我去给你买点吃的。”
他说。他需要用这几分钟想一想等下怎么哄她。
沈枝在病床上躺了不到半小时,就躺不住了。输液瓶已经空了,护士拔了针,留下一小块胶布贴在她手背上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,睡不着。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踢到脚边,睁开眼,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看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严迪去买吃的了,黄凯去写报告了,李念说回去看看能不能从李报国那里看出什么来。病房里就剩她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到输液架生锈的轮子偶尔发出的吱呀声。
她坐起来,把脚从病号服裤管里伸出来,找到床下那双一次性的拖鞋,踩进去,站起来。拖鞋太薄了,底硬邦邦的,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病号服太宽大了,看不出什么。她把衣服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,然后慢慢往外走,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一点,装作很忙的样子。护士正在低头写字,没注意到她。她顺利下了楼。
医院的花园不大,在住院部和门诊楼之间的那块空地上。几棵老榕树,枝叶铺得很开,遮住了大半个花园。树下的长椅上有老人在晒太阳,花圃边有人在散步,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。沈枝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,站定。阳光从榕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肩上一小块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慢慢抬起来,左脚往左迈了一步。
前面有个老人在打太极,白色的绸缎衣服,动作很慢。沈枝跟着他,左一个动作,右一个动作。她的手举到一半,停了一下,偷看前面那老人,他正在转身,她也跟着转身。她举起来的胳膊有点酸了,偷偷放下来甩了甩,又举起来。跟着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,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——她的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这首歌来,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赶紧收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严迪拎着东西回到病房时,被子掀开着,床单上还有坐过的痕迹,但人不见了。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去卫生间,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他站了几秒,深呼吸了一下,告诉自己不要慌,她不会走远的,她连手机都没带。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白色手机,屏幕暗着,他按了一下,没有未读消息,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,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问了一句,护士说好像看到下去了。
严迪找到花园的时候,沈枝正双手举过头顶,仰着脸看天,动作定格在那里。她大概是在模仿某个太极招式,但看起来更像一棵在努力够太阳的树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眯起了眼,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他站在花园入口看着她,看了几秒,没有叫她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很安静地看着。风从树梢间穿过来,把她病号服的衣角吹起来,她伸手按住了。
一个东西从旁边飞过来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沈枝本能地伸手接住了——一个李子,紫红色的,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果粉,很新鲜。她拿着那个李子看了看,又看了看扔李子的人。严迪从花园入口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里面鼓鼓囊囊的,装的都是水果。
沈枝“我还要。”
沈枝咬了一口那个李子,脆的,很甜。
沈枝“草莓,西瓜,蓝莓,橘子,菠萝蜜。”
她报菜名一样说了一长串,腮帮子被李子撑得鼓鼓的,说话有些含糊。严迪走到她面前,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石凳上,蹲下来拉开拉链。草莓,盒装的,每一颗都很红。西瓜,切好的,用保鲜膜包着。蓝莓,一小盒,上面还有水珠。橘子,是剥好的,放在透明的塑料盒里。菠萝蜜,也是剥好的,黄澄澄的。
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在石凳上摆了一排,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枝,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沈枝看着那一排水果,又看了一眼严迪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写着“我早就准备好了”的脸,蹲下来,拿起一颗草莓,咬了一口,很甜。
沈枝“还要。”
她说,嘴里还含着草莓,声音有些含糊
沈枝“面条,馄饨,小笼包,披萨,汉堡,小薯条。”
严迪看着她,看了两秒,伸手从另一个袋子里掏东西。方便面,桶装的,海鲜味。速冻馄饨,塑料袋包着,还带着冰碴子。小笼包,塑料盒装的,透过盖子能看到里面的包子已经塌了,皮有点干。披萨是一个小纸盒装着的,上面印着某连锁店的logo,还热着。汉堡用锡纸包着,薯条已经软了,不是小薯条,是大份的。
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石凳上,摆不下了就放在地上。沈枝看着那堆东西,又看了看严迪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写着“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”的脸。路过来汇报任务的小陈是从门诊楼那边走过来的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脚步匆匆,像是赶时间。他拐过花圃时远远看到花园角落里有两个人蹲在地上,旁边堆满了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谁。
“严队,枝姐,你们这是……在医院野餐?”小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”的困惑。
沈枝咬了一口草莓,抬起头看着他。
沈枝“不是,我在刁难他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小陈看了看沈枝,又看了看严迪。严迪蹲在地上,手里还拿着一盒蓝莓,嘴角没有弯,但眼睛里有光。小陈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,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那、那我等会儿再来。”
严迪“嗯。”
严迪说。小陈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沈枝又在说要吃什么,严迪又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。他摇摇头,加快了脚步。他得回去告诉大家,严队真的被吃得死死的——不对,是他自愿的。
沈枝吃了一颗草莓,又吃了一颗蓝莓,西瓜吃了几块,菠萝蜜吃了两粒。那个李子还剩半个,她拿着,已经不想吃了,但没有扔,就那样握在手心。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手背上,落在她掌心里那半个李子上,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她靠在石凳边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,几只鸟从树梢飞过去,很快,像是怕耽误了什么事。
沈枝“严迪。”
严迪“嗯。”
沈枝“你以后,不管去哪里,都要告诉我。”
他蹲在她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盒蓝莓,看着她的侧脸。他说
严迪“好。”
沈枝没有看他,还是看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像是怕那个弧度太大,会把什么东西弄碎。手里的李子核被她攥得温温热热的,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它放在石凳上。
风从树梢间穿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伸手拨了一下,然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。拖鞋太薄了,踩在草地上硌得脚底有些疼。她站在那里,等着那股眩晕过去。严迪站起来扶住她的手臂,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扶在她手臂上的手,没有挣开,也没有说什么,就那样站了一会儿。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